龙殇一千一百九十七年,秋。
星落湖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安静。
不同于别处山林里叽叽喳喳的鸟雀喧闹,这片被矮山环抱的湖面。
天光初透时只有水汽氤氲,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村子都笼在朦胧里。
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青灰色石板,偶尔有早起的鱼儿翻身,才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林州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窝。
蚂蚁们慌慌张张地四处奔逃,他却看得有些出神。
屋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咳嗽。
他立刻扔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快步走到屋门口。
门是半掩着的,他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
母亲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薄被,正侧着头,用手帕捂着嘴。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像冬天的湖面结了霜以后,透着青的那种白。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都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娘,你又咳了。”
林州走进屋,从床头的矮桌上拿起粗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温水。
他小心翼翼地端过去,两只手捧着,生怕洒出来,“喝水。”
母亲接过碗,喝了两口,气息平了一些。
她放下碗,伸手摸了摸林州的脑袋。
手指有些凉,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薄茧。
“没事,就是嗓子有些痒。”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大病之后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你爹呢?”
“爹天没亮就进山了,说今天要去北坡那边看看,前几天下套子的地方,应该有收获。”
林州说着,又去把窗户支开一条缝,让屋里透透气,“爹让我跟你说,他午前就回来,让你别下床,灶上有热好的粥,我待会儿端给你。”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空,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林州知道她在叹什么。
去年冬天,母亲开始咳嗽的时候,谁都没当回事。
父亲从镇上抓了两副草药回来,喝了,好些了,又犯了。
开春以后不但没好,反而更沉了,有时候半夜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村里的孙婆婆会些土方子,来看过两次,说是寒气入了肺,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受凉受累。
可这家里,哪有什么好好养着的条件。
父亲林大川是个猎户,也是这星落村三十来户人家里,唯一一个不以打鱼为生的男人。
不是他不想打鱼,是早些年试过,他晕船晕得厉害,在小渔船上待不到半个时辰就吐得脸色发青,被村里人笑了好一阵子。
后来他就进山打猎,套兔子、打山鸡,运气好的时候能猎到一头狍子,够家里吃上十天半月。
但今年不行。
今年山里的猎物比往年少,父亲有时候进山一整天,回来时猎袋里只有两只瘦巴巴的野兔。
他把好的部分留给母亲和林州,自己啃那些骨头多肉少的地方,吃完了还要把骨头敲碎,熬一锅寡淡的汤,就着粗面饼子往下咽。
林州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今年十岁,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小半个脑袋,瘦得像根柳条。
村里的大人有时候开玩笑,说林大川你是不是把肉都自己吃了,怎么你家州儿光长心眼不长个儿。
父亲就笑着骂回去,说我家州儿精干,不像你家那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林州确实心眼多。
他五岁就能帮着父亲收拾猎物,七岁学会了生火做饭,九岁已经能把家里那口铁锅刷得锃亮。
母亲生病以后,他学会了自己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把破口子缝上,不让棉花露出来。
他把灶上的粥热好,端给母亲,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才把碗收走,自己蹲在院子里,就着凉水啃了半个粗面饼子。
饼子有些硬,嚼起来硌牙,他慢慢啃着,眼睛一直望着院门外那条土路。
太阳渐渐升高了,湖面上的雾气散尽,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矮山。
星落湖的水是碧沉沉的,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再往深处,水色就变成了墨绿,像是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村口的老柳树下,有人在大声喊他。
“州儿……州儿……”
一听这嗓门,林州就知道是谁。
他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跟屋里说了一声“娘我出去了”,便小跑着出了院子。
老柳树下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胖墩墩的,脸圆得像刚出锅的馒头,皮肤黝黑,光着膀子,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赤着一双大脚板,脚趾缝里还夹着泥。
这是牛厚照,小名大牛,他爹是村里的铁匠,他从小就跟着拉风箱、抡小锤,才十一岁,胳膊上的肉就已经硬邦邦的了。
另一个瘦高个儿,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手里拎着一条草绳,草绳上串着三条巴掌大的鲫鱼,正晃悠悠地甩着。
这是石守信,小名石头,他爹是星落村最有经验的渔把式,据说能在湖上一眼看出来哪个水湾有鱼窝子。
石头也随了他爹,水性极好,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好一会儿气。
“磨蹭什么呢,等你半天了。”
石头把手里的草绳举高了晃了晃,“看我早上跟我爹下网捞的,我爹让我拿两条回去,这条给你们家。州儿你拿回去,给婶子炖汤。”
他说着,从草绳上解下来一条最大的鲫鱼,不由分说地塞到林州手里。
鱼还是活的,尾巴使劲甩,甩了林州一脸水珠。
“我爹说了,湖里的鲫鱼最养人,尤其是秋天这个时候,肥。”
石头说得一本正经。
林州攥着鱼,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推辞。
他知道石头家的日子比自家宽裕些,更知道石头是真心实意地给,不是施舍。
他从五岁起就和石头、大牛混在一起,三个人掏过鸟窝、摸过河虾。
也偷过邻村地里的甜瓜,被人家撵着跑了好几里地,摔得膝盖上全是血痂,也没人哭过。
“替我谢谢石叔。”
林州把鱼放回自家院子的木盆里,舀了两瓢水养着,又小跑回来。
大牛蹲在老柳树凸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
他看见林州回来,把草茎吐掉,拍了拍身边的树根,示意林州坐下。
“你娘好些了没?”
林州挨着他坐下,摇了摇头:“还是咳,夜里咳得厉害。”
大牛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回去问问我爹,看有没有什么土法子。我爹打铁的时候老抻着筋,他有些草药是管筋骨疼的,不知道管不管咳嗽。”
石头也蹲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我奶奶说,镇上济安堂的周大夫看肺病看得好,就是诊金不便宜。要不,咱们想想法子?”
“什么法子?”大牛问。
石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大人经过,才小声说:“北边山坳那边,不是有一片老林子吗,我听我爹说那里面有灵芝。要是能找着一两朵品相好的,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
大牛挠了挠头:“那片老林子我爹不让我去,说有野猪,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还说那地方不干净。”
石头嗤了一声:“你爹还说不让你下湖游泳呢,你哪回听了?”
大牛被噎住了,讪讪地笑了两声。
林州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前头已经破了个洞的布鞋,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明天早上,我爹进山以后,咱们去看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石头和大牛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他们知道,林州这个人,平时话最少,但一旦他开了口,就是定了的。
太阳越升越高,湖面上开始有了人声。几艘小渔船推开了水,渔人们站在船头撒网,网衣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有人在船上扯着嗓子唱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渔歌,调子跑得厉害,惹得岸边的女人笑骂着往水里扔石子。
三个少年坐在老柳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牛讲他昨天帮他爹拉风箱,火星子溅到裤腿上烧了个洞,被他娘揪着耳朵骂了半宿。
石头说他前天在湖里摸到一只脸盆大的老鳖,结果那鳖扭头就是一口,差点咬掉他手指头,他爹笑得差点从船上翻下去。
林州听着,也跟着笑,但笑意浮在脸上,没有完全沉到眼睛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湖面上。
星落湖的水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温柔得像母亲年轻时的笑容。
他是见过母亲没生病以前的样子的,那时候她会在院子里一边洗衣裳一边哼小调。
声音不高,但很好听,像是从湖水深处飘上来的。
现在他很少听见母亲哼小调了。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偶尔咳嗽,偶尔叹息。
林州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
“我得回去做饭了,我爹快回来了。”
石头把剩下的两条鱼重新串好,大牛从树根上跳下来,三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
湖水轻轻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替谁守着什么秘密。
远处,北边的山峦在午后的薄雾里,沉默地矗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