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傍晚时分传到村子的。
太阳刚刚沉到星落湖西边的山脊后面，天边还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余烬，把湖面染得像一块半凝的血。
林州蹲在院子里给母亲熬药，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炉子。
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和着院子里晾晒的干菜味儿，混成一股说不上来的家常气息。
他最先听到的是狗叫。
和平日里那种见了生人的狂吠不一样，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先是村东头老孙家的黑狗，然后是石头家的大黄，紧接着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在暮色里听着格外瘆人。
林州放下蒲扇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村口的土路上，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跑得很急，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路面的坑洼绊倒，却一点都不敢放慢。等跑近了些，林州才认出来，是住在村北头的猎户周老四。
他和父亲一样靠打猎为生，平日里是个沉稳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此刻却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魔兽……魔兽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来的。
这一嗓子，把整个星落村都惊动了。
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披着衣服走出来。
女人们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孩子。
老人们拄着拐杖，所有人都看着周老四，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林大川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下午从山里回来，猎袋里只有两只瘦小的野兔，正蹲在院子里剥皮，手上还沾着血。
听到动静，他把兔子往盆里一扔，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大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扶住已经快站不住的周老四。
“老四，你慢慢说。”
周老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沾着尘土，眼角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血痕，还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他抓住林大川的手臂，手指头都在发抖。
“北边……北边的老林子，魔兽，好多魔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在北坡那边下套子，天快黑的时候想收工回来，结果听见动静不对。我爬到一棵老松树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全是魔兽，从山那边翻过来，像潮水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还残留着当时的恐惧：“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那么多魔兽。铁脊苍狼、赤焰蟒、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大家伙，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拼命往南跑。所过之处，树都被撞倒了，地上的草皮都被翻了起来。”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没看错？真是魔兽潮？”
说话的是石头的父亲石满仓，他手里还拎着一串刚网上来的鲫鱼，鱼尾巴甩着，水珠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满仓哥，这种事我能看错吗？”周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吓得趴在树上一动不敢动，等它们过去了才敢下来。那头最大的铁脊苍狼，比我们村的牛还大，从我下面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是红的，像两团火。我以为我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说着，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人群沉默了。
星落村三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别说魔兽潮，就是单独一头低阶魔兽闯进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村里没有修士，没有灵纹阵，连一把像样的灵器都没有。
最锋利的家伙，大概就是大牛他爹铁匠老牛打的那把猎刀，淬火的时候还崩了一道口子。
“大家到祠堂去说话。”
说话的是村长老钟头。
他六十多岁了，背有些驼，花白的胡子编成一条细辫子垂在胸前，是星落村辈分最高、说话最管用的人。
他拄着那根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祠堂在村子正中间，是一间比普通民居大些的青砖瓦房，年头久了，屋檐的瓦片缺了几块，门槛也被磨得凹下去一截。
里面供着星落村历代先人的牌位，平时除了逢年过节，很少有人进去。
此刻，祠堂里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地上，女人们靠着墙站着，孩子们被拢在大人腿边，不敢出声。
老钟头让人点了两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满屋子的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群不安的魂。
老钟头坐在正中的条凳上，两只手叠在枣木拐杖的龙头上，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人。
“周老四说的，大家都听见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干涩，“魔兽潮往南来了，咱们星落村，正在它们的路上。”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在这儿等死吧！”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是大牛的表哥牛厚德，二十出头的年纪，性子急躁，说话时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搬家。”老钟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祠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搬家？往哪儿搬？”
“这都住了多少代人了，说走就走？”
“我家刚垒的猪圈……”
“命重要还是猪圈重要？”
老钟头抬起眼皮看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立刻闭了嘴。
石满仓蹲在门口，手里那串鱼已经放下了。
他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钟叔说得对，得走。但往哪儿走，这是个问题。”
“去镇上？”有人提议。
“青云镇离这儿四十里地，咱们这一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有病人，走到镇上最快也得两天。”
石满仓摇了摇头，“而且镇上就一定能挡住魔兽潮？青云镇的城墙我知道，三丈高，对付普通野兽还行，遇上铁脊苍狼，一个冲锋就能撞塌了。”
“那你说往哪儿走？”
石满仓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的林大川。
林大川从进来就没说过话，一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茎，捻得草茎都碎了，绿色的汁液染在他的指腹上。
“大川，你常年在山里跑，你觉得呢？”
林大川抬起头，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发黄，眼窝深深的，里面藏着疲惫。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碎掉的草茎扔在地上，开口了。
“往南走，镇东关。”
“镇东关？那都到边境了！”
“镇东关以南三十里，是雪落山脉的外围。”
“嗯。”林大川点了点头，“镇东关往南三十里，是雪落山脉伸出来的一条支脉，当地人叫它小雪岭。我前年追一头狍子，跑迷了路，到过那片地方。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只有一条窄路上山，路口两边都是陡崖，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看到的细节：“而且那片山坳里，背风，有泉水，地上是黑土，能种东西。”
林大川停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那里已经出了魔兽往常的活动范围。往年我在北边老林子打猎，最多追到镇东关以北，再往南就从没见过魔兽的踪迹。它们不往那边去。”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往那边去？”有人问。
林大川看了那人一眼：“我在那片山里转了两天才找到路回来，期间一头魔兽都没碰上，连脚印和粪便都没有。魔兽也是活物，它们不去那里，自然有它们的道理。”
石满仓眼睛亮了：“这话在理。大川是咱们村跑山跑得最远的，他都说那里没有魔兽的痕迹，那就是真没有。魔兽潮是从北边来的，咱们往南走，越远越安全。”
牛厚德挠了挠头：“可是镇东关那边，不是说不太平吗？听说龙族和联邦在打仗。”
“打仗是在镇东关以北。”石满仓说，“关隘以南三十里，军队不会去那里。再说了，咱们又不进关，是去关南边的小雪岭，离着关卡还有几十里地呢。”
没有人再反驳了。
老钟头环顾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有恐惧的，有犹豫的，有不舍的，有茫然的。
但没有人再提出反对。不是因为他们都同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大川，你去过那里，路你熟，这一路上你走在最前面带路。”
老钟头顿了顿拐杖，“石满仓，你性子稳，走在队伍最后面，照看掉队的人。各家各户，今晚回去收拾东西。只带粮食、衣物、盐巴和药材，笨重的家具一律不带。明天天一亮，就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瘦高个男人身上：“老孙，你家那辆独轮车，到时候用来推粮食和年纪太大的老人，回头村里给你补工。”
老孙点了点头，没说话。
“家里的鸡鸭猪羊，带不走的，今晚该杀的杀了，肉带上，剩下的就放了吧，总比让魔兽糟蹋了强。”
老钟头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人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