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一分,林默把最后一张照片钉在墙上。
那是一张签售会海报。画面中央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微笑恰到好处——嘴角上扬15度,露出六颗牙齿,眼神温和但坚定。她在犯罪心理学课上学过,这是经过至少两百次对着镜子练习才能掌握的“可信赖表情”。
海报下方印着两行字:
《忏悔录》新书签售会
11月7日,市中心钟书阁
今天10月24日。还有十四天。
她用红色马克笔在海报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红线,连接到墙上的另一张照片——四年前的法庭门口,同一张脸,穿着橙色囚服(后来被无罪释放)。红线的终端是一个问号。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轻声说。
房间里没人回答她。
这是城郊一间三十平米的老公寓。月租一千二,没有电梯,楼道里永远弥漫着邻居煮的酸菜味道。墙上贴满了东西:剪报、打印的聊天记录、时间线图表、模糊的监控截图。红线像血管一样从中间向四周蔓延,连接起五张照片——五个人,五个故事。
何鹿,女,29岁,前特技替身演员。车祸,截肢,保险公司拒赔。
苏唱,女,34岁,声音模仿师。声音被盗用,网暴,失业。
周舟,女,27岁,户籍科文员。妹妹自杀,证据被鉴定为“无效”。
江一苇,女,31岁,摄影师。作品被抄袭,反被诬告,社会性死亡。
林默,女,32岁,前犯罪心理学顾问。指认凶手,反被诊断为“精神错乱”,执照吊销。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默自己的。三年前的证件照,她看着镜头,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道光没了。
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亮她的脸——瘦削,黑发扎成低马尾,左眉有一道浅疤(五岁时从床上摔下来磕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秒表,黑色的塑料表带已经起毛边。她按下按钮,秒表开始计时:00:00:01。
她只允许自己用三个小时来做这件事。然后必须睡觉,必须吃药,必须假装一个正常人。
浏览器打开了一个她花了半年时间找到的入口。网页是纯黑色的,只有一行白色小字:镜子背面。
这是暗网上一个加密论坛。域名每七十二小时更换一次,需要三重验证才能进入。据说最早是一群被冤枉的人建立的,后来变成了各种灰色交易的中转站。林默对它没兴趣——她只关心一件事。
她发了新帖。
标题:镜像计划——寻找五个人
正文只有三句话:
我知道你在这里。
四年前,同一双手毁了我们。
十四天后,他要站在台上笑着卖书。
然后是一个加密的验证问题:
请回答:那一夜,你失去的东西,第一件是什么?
这不是随便问的。她花了三年时间,从公开的卷宗、论坛的只言片语、以及她自己被删掉的旧记录里,拼凑出了五个人的特征。她知道何鹿失去的是左腿,苏唱失去的是声音的信任,周舟失去了妹妹,江一苇失去了名字。
而她自己失去的,她还在想。
帖子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论坛的在线人数显示:1。只有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过来。
四年前。她的办公室。桌上摆着顾某的心理评估报告,她写了三页纸,结论只有一句话:该个体具有高度反社会人格倾向,建议立即采取限制措施。
她把这报告交上去的时候,上级看了她一眼:“林默,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顾问和当事人的关系。”
“你确定?”
她确定。或者说,她确定自己确定。
后来她才知道,顾某在见她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给上级的邮箱发了一封匿名信,说林默有“严重的妄想症状”,说她对当事人产生了“不正常的依恋”。
信里附了几张截图——她和顾某在咖啡店的照片,角度暧昧,看起来像是约会。
那根本不是约会。那是她第二次见他,在公共场合做心理访谈。但照片被裁剪过,灯光被调暗,她脸上的表情被解读成别的意思。
上级建议她“休假”。然后是内部审查。然后是精神科医生的评估——那位医生收了顾某律师的钱,得出了“妄想倾向明显”的结论。
执照被吊销是在三个月后。理由是“职业道德瑕疵”。
她没有申诉。
不是因为认了。是因为她发现,顾某在匿名信里引用的那些“证据”,有一部分确实存在——那些资料是她和他私下见面时,无意中提到的。
他把它变成了武器。
秒表响了。
她睁开眼。00:30:00。半小时了。
论坛在线人数:2。
有人回复了她的帖子。只有一个字。
“在。”
头像是一辆车的尾灯。用户名:lx_0723。林默识别出这个ID——她在暗网上见过这个名字三次,每次都是在讨论“四年前连环案”的帖子里。这个人从不长篇大论,只回复模糊的信息:“那条路没有监控”、“保险公司不赔”、“病历可以改”。
是何鹿。
林默没有回复。她在等。
又过了七分钟。在线人数:3。
新回复:一个音频文件,只有两秒。她点开,是一段微弱的呼吸声——不对,是某个人在压抑地抽泣。然后声音停了,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非常轻:
“我没哭。这是证据。”
苏唱。
林默嘴角动了动,不确定算不算微笑。
又过了十二分钟。在线人数:4。
回复是一张图片:一份户籍档案的截图,被打了马赛克,只露出一行字:“顾某,曾用名:——” 后面的名字被抹掉了。但林默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顾某上大学之前的曾用名,他后来改掉了,但户籍系统里有记录。
周舟。
三个人了。
她在等最后一个。
秒表走到01:22:44的时候,论坛在线人数跳到了5。
回复是一段视频链接。点开,是一个私人Vimeo账号,视频标题是“致敬抄袭”。画面黑屏,只有一行白字:
“我拍过很多东西。但我从没拍过我自己。”
然后是五秒的沉默。接着是快门声。
画面结束。
江一苇。
四个人。
不,算上她自己,是五个。
林默闭上眼睛,再睁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打字。她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能说太多,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不能显得太迫切。
她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九点,线上。我会给你们看一个东西。”
何鹿秒回:“什么东西。”
“他四年前的真实心理评估报告。原件。”
沉默。
苏唱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一句话,是她自己的声音(这次没有伪装):“你怎么拿到的?”
林默没有回答。
周舟打了一行字:“IP安全吗?”
“我用了三重代理。”
江一苇:“如果你骗我们,我会让你比他还红。”
“我知道。”
然后她关闭了论坛页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照片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证人。林默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像一条黑色的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秒表显示:02:15:33。
她把秒表摘下来,放在桌上。表带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她三年前刻的:“如果你是对的。”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但在十四天之后,她会在那张海报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问题交给顾某。
手机震动了。一条短信,号码未知:
“林默,别来无恙。”
她盯着屏幕。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化成模糊的圆圈。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躺在床上。
墙上的红线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每一根都连着。
她的最后一丝意识里,那张海报上的微笑在晃动。
她说:“等着。”
秒表还在走。
02:23:07。
02:23:08。
02:2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