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北废弃车场。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斯巴鲁WRX在空旷的水泥地上画圆。轮胎尖叫,橡胶气味混着夜雾弥漫开来。车灯扫过生锈的集装箱和野草丛,像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眼睛。
车内,何鹿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换挡杆上快速移动。她的左腿踩在油门上——那是一条碳纤维假肢,膝盖以下,表面贴满了卡通贴纸:海绵宝宝、小猪佩奇、一只竖中指的兔子。
她从不在人前摘假肢。但她在车里摘。因为踩油门的时候,金属接口会硌得她疼。
疼就对了。疼让她记得。
她猛打方向,车身甩尾,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然后刹车,熄火,靠在座椅上。
汗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邮件——凌晨三点发来的,标题只有两个字:“镜子”。
发件人是一个她追查了三个月的匿名账号。
她点开邮件。
“镜像计划:让顾某在签售会上认罪。”
下面是一段加密文字,她已经用暗网论坛上的密码解开了。内容很短:
“你不是唯一被他拿走东西的人。还有四个。明天晚上九点,线上。来,或者不来。”
何鹿盯着屏幕。她的视线从手机移开,落在副驾驶座上——那里放着一只旧运动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包里装着四年前的病历、X光片、以及一封只有三行的信。
她伸手拿出那封信。
“鹿,我撑不住了。对不起。——陈”
陈是她当时的男朋友。车祸后第三个月,他留下一封信,消失了。
保险公司说她“违反操作规范”,拒赔。其实她只是在拍一个追车镜头时,按照导演的要求做了那个动作。但刹车被人动过——事后警方鉴定为“意外磨损”。
她不信。
因为她记得那天早上出车前检查过刹车。一切都正常。
唯一的变量是:那个剧组里,有一个顾某安排进来的实习助理。那个人在案发后第二天就辞职了,再也找不到。
何鹿把信揉成一团,塞回包里。然后发动引擎,再次踩下油门。
轮胎又开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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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五分。何鹿的出租屋。
她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是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五个小方块,四个还是黑的,只有中间那个亮着——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瘦削,低马尾,左眉一道浅疤。
林默。
她已经等了五分钟。林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什么(何鹿猜是秒表)。气氛沉默得像水。
何鹿忍不住了:“就你一个?”
林默抬头:“她们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八点五十九分。第二个方块亮了。
一张圆脸,自然卷长发塞在棒球帽里,脖子侧面有颗痣。她笑着招手,但眼睛在快速扫视画面里的其他人。
“嗨——”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被压扁了。
何鹿皱眉:“你开变声器了?”
“我没有。”那个声音说,然后又变成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我只是……不习惯用自己的声音。”
苏唱。何鹿在网上见过她的视频——不是本人,是被盗用的那些声音。她曾经能用一个人的声音模仿另一个人,现在她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用。
第三个方块亮了。画面是黑的,只有声音。
“我到了。”一个女声,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把摄像头打开。”何鹿说。
沉默。然后画面亮了。一个女人戴着厚框眼镜,穿深色马甲,背景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便利贴上写满日期、姓名、数字。周舟。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旁边的什么东西(何鹿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妹妹的遗像)。
第四个方块亮了。最后一个。
画面里是一个高挑的女人,染成灰蓝色的狼尾短发,耳骨钉一排。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玩一个指尖陀螺,表情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江一苇。她扫了一眼画面,没说话。
五个人,终于齐了。
林默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读报告:“感谢你们来。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查过我,我也查过你们。所以我们省略客套。”
她按下一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四年前的犯罪心理评估报告,署名林默。
“这是原件。我写的。结论是顾某具有高度反社会人格倾向,需要立即限制。”她顿了顿,“这份报告被判定为‘无效’,因为出具人——我——被诊断为‘精神错乱’。”
苏唱皱眉:“你是真病还是被整的?”
“被整的。”林默的语气没有变化,“他的律师收买了精神科医生。这是我们在第一轮镜像中要复刻的手法。”
何鹿靠前:“等等,‘镜像’是什么?”
林默花了五分钟解释。她的语言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四年前,顾某用五种手法毁掉了五个人——伪造证据、盗用声音、制造车祸、骗取钱财、诬告剽窃。现在,她们要复刻这五种手法,一个接一个,用在他的人身上——律师、经纪人、帮他洗白的记者、收钱的精神科医生——最后用在他自己身上。
“我们不杀人。”林默说,“我们只让真相说话。”
沉默持续了七秒。
何鹿第一个打破沉默:“你说了这么多,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条子?”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她共享了屏幕,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五份档案,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案发经过、近况。
何鹿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车祸,截肢,左腿。男友失踪。保险拒赔。”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假肢。
苏唱的名字下面写着:“声音被盗用,网暴持续六个月,所有客户解约。目前靠接商业配音勉强维生,但每月被退单至少三次。”
苏唱的笑容凝固了。她关掉了变声器,用自己真实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你都能查到。”
周舟的名字下面写着:“妹妹周小禾,23岁,被顾某以‘投资影视项目’名义骗取三十万积蓄,自杀。所有证据被鉴定为‘自愿赠与’。”
周舟闭上了眼睛。画面里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江一苇的名字下面写着:“摄影作品《无人称重》被顾某抄袭,反被诬告剽窃,法院判赔二十万。全网搜索‘江一苇’第一页全是‘抄袭狗’。”
江一苇停住了指尖陀螺。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挖了我的伤疤,就是为了给我看?”
林默关掉文件夹。她看着镜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是挖伤疤。我是告诉你们——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单打独斗,谁都赢不了。”
又是沉默。
这次是周舟先开口。她说了两个字:“怎么分?”
林默调出一张图表——五起镜像,每人负责最擅长的一起。何鹿负责行动,苏唱负责声音,周舟负责擦除痕迹,江一苇负责舆论与直播,林默负责整体策划。
“你们不用相信我。”林默说,“相信你们自己。相信恨。”
何鹿突然笑了。她拍了一下桌子:“干了。”
苏唱犹豫了一下:“我要是不干呢?”
林默看着她:“你会干。因为你不甘心。”
苏唱咬了咬嘴唇。她没有否认。
江一苇把指尖陀螺转了两圈:“我有一个条件。”
“说。”
“整个过程我要录像。纪录片。匿名发布。”她眯起眼睛,“我要所有人看到,我们是怎样赢的。”
林默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江一苇需要镜头,就像鱼需要水。
周舟说了最后三个字:“什么时候?”
“第一起镜像,三天后。”林默说,“目标——谢律师,当年伪造精神鉴定的那个人。”
何鹿又拍了一下桌子:“我负责开车。”
苏唱叹了口气:“我负责打电话。”
江一苇:“我负责看他吓尿的表情。”
周舟:“我擦。”
没有人笑。但氛围微妙地变了。
林默关掉了会议。画面变成黑色。
何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林默在展示档案时,有一份档案她没有打开。那份档案的标签写着:“林默——顾问与被顾问”。
她隐约觉得,林默也藏了一些东西。
但眼下,这不重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假肢。海绵宝宝的笑脸在台灯下显得滑稽而荒诞。
“这腿,”她自言自语,“算是租出去了。”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梦中,她在开车。没有刹车,没有尽头。身后有一个人影在追她,但永远追不上。
她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