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每天泡三杯咖啡。
第一杯在早上七点半,到岗前。第二杯在下午两点,午休结束后。第三杯在晚上十点,加班时。
她泡咖啡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加糖,不加奶,水温必须八十五度,搅拌必须顺时针七圈。不是因为她讲究。是因为她需要一种可以精确重复的动作,来对抗那些不可控的事情。
比如四年前,她妹妹的死。
户籍科办公室在政务大厅二楼,靠窗,能看见对面的公交站。周舟坐在工位上,面前摞着一沓待录入的出生证明。她戴着厚框眼镜,穿深色马甲——口袋里塞满东西:U盘、钢珠、一把小号开锁器。
同事叫她“机器人”。不是恶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她从不主动聊天,不参与聚餐,不转发拼多多砍价链接。有人在茶水间讨论电视剧,她从旁边走过去,像穿过一堵透明的墙。
他们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家,会坐在妹妹的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
下午四点,系统弹出一条查询记录。
周舟的眼睛扫过屏幕——有人在查顾某的户籍档案。查询IP来自本市,具体地址……她快速敲了几行命令,追踪到一家网吧。
不是警方。不是司法机关。
是普通人。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这条查询记录标记为“警方调取”,并生成了一个虚拟的案件编号。
这样,其他人在系统里就看不到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过去两年里,她一共查过顾某的资料十七次,每次都擦掉了痕迹。她知道顾某的曾用名、他父母的住址、他名下三套房产的贷款记录、他的车在哪个4S店做的保养。
她甚至知道他每个月交多少水电费。
但这些不够。这些只是数据。她要的是证据——能让“自杀”变成“他杀”的证据。
虽然妹妹是自杀的。但周舟知道,如果没有顾某,妹妹不会死。
下班铃响了。
周舟关上电脑,把所有窗口清理干净。她拿起桌上的一个信封——里面是妹妹的遗书复印件,她已经看了四百多遍。
“姐,我把钱借给了一个朋友,说是投资电影。现在联系不上了。我查了一下,那个公司是假的。三十万,我借了十五万的网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落款:周小禾。
没有“再见”。没有“我爱你”。只有一个不知所措的二十三岁女孩,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周舟把信封放回马甲内侧口袋。那个口袋她专门缝过,加了拉链。
她走出政务大厅,天已经黑了。公交站台上没有人。她等的那趟车还要十一分钟。
她拿出手机,打开暗网论坛。
有新消息。林默发来的:“明天晚上九点,线上会议。技能展示。”
周舟打字:“我不需要展示。”
对方回复很快:“每个人都需要。我需要知道你能做什么。”
“我能让任何人的信息在网络消失。也能让任何人的信息出现。”
停顿。
“够了。”
周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线。
她突然想起妹妹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扎两个小揪揪,在公园里追鸽子。追不上就哭,哭完了接着追。
那时候的周小禾不知道什么是网贷,不知道什么是自杀,不知道有一个叫顾某的人会在十五年后骗走她所有的钱。
那时候的周舟也不知道,她需要用余生来填一个填不满的洞。
晚上九点。周舟的公寓。
这是一间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月租一千八。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不是装饰,是线索。
每一张便利贴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数字。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红色是顾某的相关人,蓝色是证据链,黑色是待查。
房间的另一扇门通往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那是妹妹房间的小夜灯,四年来从没关过。
周舟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她没有急着登录会议,而是先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小禾”。
里面有一百多个文件: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网贷合同、法院裁定书、新闻报道、论坛帖子。她整理了两年,按照时间线排列,从妹妹第一次接触顾某的“影视投资项目”,到最后的报警回执。
她打开最底下的一个文件——那是她自己写的,标题叫“如果”。
如果我在妹妹借钱之前发现了这件事。
如果我当时没有加班,接了她的电话。
如果我没有让她一个人去报警。
如果……
她没有写完。每次看到“如果”两个字就停了。因为她知道答案:没有如果。妹妹已经死了,她再怎么做都改变不了。
她把文件夹关掉。
会议开始了。
五个人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林默,何鹿,苏唱,江一苇,和她自己。她从不看自己的画面,只盯着别人。
林默在说什么“镜像计划”,什么“五起案件”,什么“签售会倒计时”。周舟只听了一部分。不是不感兴趣,是不需要听细节——她早在三天前就猜到了林默的全盘计划。
她从林默发的第一个帖子开始,就在反推这个人的思维模式。林默是那种会把所有变量考虑进去的人,连“内讧”都已经预演过。周舟在第四天就得出结论: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但周舟不关心林默是哪种。她只关心一件事:这个计划能不能让顾某身败名裂。
如果能,她加入。如果不能,她做掉林默,自己来。
“周舟。”林默叫她。
她抬起头。
“第一起镜像中,你的任务是侵入诊所系统,修改当年的评估报告。需要多久?”
“四个小时。”
“上次你说两小时。”
“上次我说的是‘如果系统没有更新’。上次是两小时前。现在系统更新了。”
林默停顿了一下:“你需要什么?”
“一个干净的虚拟机环境。还有,我不要别人碰我的设备。”
“可以。”
何鹿插嘴:“你怎么侵入?黑客?”
周舟看了她一眼。她不解释。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解释需要很多话,而她不想说。
苏唱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说‘我擦’,意思就是‘我能搞定’。”
周舟没有纠正。虽然她说的“擦”就是擦除痕迹的意思,但苏唱的解释也不算错。
会议结束后,周舟没有立刻关电脑。
她打开一个搜索窗口,输入了一个名字:“李卫国”。
那是市刑警支队的一名老刑警。四年前负责调查顾某的案件,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撤案。周舟查过李卫国的公开信息——五十三岁,从警三十年,破过十七起命案,口碑很好。
但就是这个“口碑很好”的人,当年没有把顾某送进监狱。
周舟想知道为什么。
她花了十五分钟黑进警务系统的外围数据库——不是要窃取什么,只是想看看李卫国最近在查什么案子。结果让她意外:李卫国最近一周内三次查询顾某的旧案档案。
有人在查。
周舟盯着屏幕。她的脑子里快速运转:李卫国重启调查,意味着什么?是警方发现了什么新线索?还是有人故意引他注意?
她想起林默说过的“签售会提前了”。如果李卫国也在追查顾某,那她们的镜像计划就可能和警方撞车。
这不是好消息。但如果利用得好,也可能是烟雾弹。
周舟新建了一张便利贴,写上“李卫国”,贴在墙上。然后她又写了一张,贴在旁边:“让警方替我们背锅。”
她看着这两张便利贴,第一次觉得这个计划可能会成功。
凌晨一点。
周舟关上电脑,走进妹妹的房间。
房间很小,八平米左右,摆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碎花的,还是妹妹上大学时自己挑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旧布偶熊,肚子上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周舟坐在床边。她没有开灯,小夜灯的光足够让她看清妹妹的遗像——黑白的,扎着马尾,笑得很乖。
“姐今天找到了几个人。”她对着空气说,“都是被他害过的。”
没有人回答。
“我们打算做一件事。做好了,他会进去。”
她停了一下。
“做不好,姐也会进去。”
夜灯的光晃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
“小禾,你在听吗?”
空气很安静。她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隔壁邻居打呼噜。
她伸出手,把布偶熊拿过来,抱在怀里。
“姐有点害怕。”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像怕惊醒什么,“不是怕进去。是怕做了之后,你还是回不来。”
泪水从厚框眼镜下面滑出来,她没有擦。
她就这样抱着熊,在妹妹的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搭建虚拟机环境——干净的、隔离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虚拟系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动着,一行行代码在黑色的屏幕上滚动。
她知道,在十一天后的签售会上,顾某会失去一切。
她也会失去一些东西——可能是自由,可能是平静,可能是那个“好公民”的身份。
但她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周小禾死的那天,周舟也跟着死了一部分。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在为死人讨债的鬼。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00%。虚拟机搭建完成。
周舟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
她没有做梦。或者,她做了,但忘了。
有些人连梦都不配拥有。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人。
窗外,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距离签售会还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