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是被饿醒的。
这本来不该出现在一名活了一万多岁的神君身上。但他就是饿醒了。
原因无他,原本滋养神魂的符文失效了,用于沉睡的冰棺漏了缝。说白了,就是封印失效。
轰隆隆……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轰鸣声,整座山脉像被人从根底掀了一下似的,地动山摇。
冰棺的棺盖在剧烈摇晃中裂开一道缝,寒气嘶嘶往外冒,冻了千年的霜花簌簌碎落。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太亮,太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洞府的天顶都掀掉了。
云珩动了动。
一只手搭上棺沿,指节修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那只手微微用力,冰棺的盖板便向一旁滑去,轰然落地,碎成数片。
他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衣——原本上好的天蚕丝,此刻微微发黄,袖口破损得厉害,下摆不知何时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伸手去摸发簪,摸了个空,一头长发便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凌乱得不成样子。
洞府塌了一半,好在头顶上的石块没砸到冰棺上。
他环顾四周,玉案歪在角落,案上的青铜香炉滚出去老远,炉中早已没有香料。没有坍塌的那面墙上,刻着的阵纹也断了大半,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
天光直接从漏了的顶上射下来。
云珩眯起眼睛,放出神识探出去。
记忆中的山还在,但山下那片广袤的荒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方方正正的……什么东西。
神识猛地缩了回来——信息量太大。
他活了一万两千年,什么没见过?但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万个人同时在说话。
那些方方正正的东西叫“楼”,里面住着很多人。那些在地上跑的铁壳子叫“车”,不需要灵力驱动,烧的是一种叫“汽油”的东西。天上飞的不是仙鹤,是“飞机”。手里拿的不是玉简,是“手机”——可以隔空说话,还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
还有一张纸,上面印着数字,叫“钱”。凡间的一切,都要用这个来换。
云珩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赤脚踩在碎冰上,凉意从脚底传来,此刻,肚子里发出一阵痉挛,这种感觉很陌生,最起码,从他出生到如今,这种感觉第一次体验到。
他忍不住无奈摇了摇头。
肚子又见了,叫得还很响。
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突兀。
洞府原本是在半山腰,几千年来,靠着符文封印,外人不得窥见。如今,封印没了,说不准哪天就被人发现了。
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然后面色如常地迈步往外走。
下山的路比他想象的要远。
好在他虽然神力被封,不过神识倒还管点用,不至于在山上迷路。
山脚下有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围墙上刷着歪歪扭扭的字——“星城国家森林公园,门票30元”。
云珩看了半天,没见到一个人影。最后他决定从围墙的缺口翻了过去。
他从袖袋里翻出来几块碎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约是游历凡间时随手塞的。
山脚下有一条街,街两边摆着小摊。卖炒粉的,卖烧烤的,卖炸串的,烟火气冲天。云珩走到一个炒粉摊前站定,看着锅里翻腾的米粉和豆芽,肚子又叫了一声。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动作麻利。她抬头看了云珩一眼,愣了一下——眼前这人穿一身破旧白衣,长发披散,赤着脚,但脸好看得不像话,站在油烟里跟站在云雾里似的。
“帅哥,吃炒粉?”她问。
云珩拱手:“有劳,来一份。”
摊主乐了:“行,十块。”
云珩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摊台上。
摊主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他,笑容慢慢僵住了。
“这是什么?”
“银两。”云珩答,语气理所当然。
“……我收人民币,不收银子。”摊主把那块银推回去,“你没钱啊?”
云珩看着她,认真想了想,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稍微大点的碎银:“这个够吗?”
摊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叹了口气,转身从锅里铲了一份炒粉装进纸碗,递给他:
“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像骗吃骗喝的,这碗请你的。”
云珩接过碗,拱手一礼:“多谢。”
他端着碗站在路边吃。
筷子用得不太利索了,毕竟几千年不曾亲手夹菜。但炒粉的味道让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油,盐,酱油,还有一点点辣椒。粗糙的、浓烈的、凡间的味道。
他吃得很认真,连碗底的豆芽都夹干净了。
吃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摊主说“人民币”。
钱。他需要钱。
神识再次探出去,搜索“怎么把银子换成钱”这个问题的答案。几息之后,他得到了一个关键词:金店。
金店的老板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云珩走进来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做了二十年金店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但眼前这位——白衣赤脚长发,像刚从古装剧组跑出来的,毕竟这座城市里有全国最大的影视城。可他偏又看起来不像演的。
“你有什么事?”老板问。
云珩把三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板拿起一块掂了掂,脸色变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放大镜,仔细看了成色和断面,放下银子的时候看云珩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银子……哪来的?”
“祖传。”云珩面不改色。
这话倒也不算全假——确实传了挺久的。
老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三块银子,成色极好,不像现代工艺做出来的。但不管来历如何,银子是真的。
“我按现在的银价收,三块一共……一百六十八块,行不行?”
云珩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一百六十八块,按目前凡间的物价,够他吃几碗炒粉,再找个地方住一晚。
“可。”他说。
老板数了钱给他,一百六十八块,六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云珩一张一张看过,记住了上面印的数字和图案,仔细叠好收进袖袋。
走出金店,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灯亮起来,亮得刺眼,把整条街照得跟白昼似的。云珩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忽然想起玄烨以前做过的东西。
玄烨喜欢捣鼓些小玩意儿。有一年他做了个会发光的琉璃球,晚上挂在洞府门口,亮堂堂的,云珩嫌晃眼,玄烨就笑他“清玄真君怕光,说出去谁信”。
云珩把那念头按下去,继续往前走。
旅社叫“顺风旅社”,就在街尾,门脸不大,霓虹灯上的“风”字不亮了,一闪一闪的。
前台是个胖女人,四十来岁,正在嗑瓜子看电视。云珩走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随口说了一句:“单间五十,押金二十,要住几晚?”
“一晚。”云珩说,从袖袋里取出七十块钱放在台上。
胖女人这才抬头,看清云珩的脸,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
“……你拍戏的?”她问。
“不是。”
“那你怎么穿成这样?”
云珩想了想:“刚到此地,尚未置办。”
“身份证。”
“没有。”
胖女人被他说话的方式搞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没多问——旅社什么客人都有,没身份证也不是一个两个,奇奇怪怪的人数不胜数。她把钥匙扔过来:“二楼204,热水到十一点。”
云珩接过钥匙,又拱了拱手:“多谢。”
胖女人冲他背影嘟囔了一句:“拍戏拍入迷了吧,真是……”
204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墙皮微微发黄。但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云珩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到床边。
床很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印记,像是曾经长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但戒指已经碎了,在玄烨陨落那天碎的,碎片落在封印的裂缝里,和他的神力一起,堵住了那个要吞噬三界的缺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记。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一个嗓门很大的男声:
“小北哥——开门啊小北哥——借我个充电器!”
没人应。
“小北哥你不在吗?我手机没电了——”
还是没人应。
门开了,是隔壁204对面的203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一脸刚睡醒的烦躁:“喊什么喊!小北不在,他今天去影视城了!”
“啊?那充电器——”
“我没有!”
203的门砰地关上。
云珩坐在房间里听着走廊的动静,觉得吵得很。
他理了会儿思绪,打了会坐。
也就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正准备躺下休息,门被敲响了。
“你好——”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热情得有点过分,“你是新搬来的吧?我叫赵小北,住你对门!”
云珩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