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一脸褶子,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和一包饼干。
“听赵姐说,我隔壁房新住进来的是拍戏的,所以我来看看是不是熟人。”
赵小北自来熟地把饼干往云珩手里塞,“奥利奥,吃吗?”
云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黑白色包装的饼干,拆开,取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夹心是甜的。
“多谢。”
他又咬了一口,认真咀嚼。
赵小北看着他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你叫什么名字?”
云珩咽下嘴里的饼干,抬眼看他,语气郑重得像在通报名号:“云珩。”
“云珩?”赵小北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就像修仙的——你是拍戏的?”
“不是。”云珩把剩下半块奥利奥吃完,“拍戏能挣钱?”
赵小北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那当然!我明天去影视城跑龙套,一天一百五,你要不要一起?”
“跑龙套?”
“就是——嗯,怎么跟你解释呢——”赵小北挠了挠头,“就是去当背景板,演个路人甲店小二什么的,不用演技,站在那就行。”
云珩点了点头:“可。”
赵小北被他这说话方式逗得不行,但也没多想,又叮嘱了几句明天几点出发、要带什么,端着泡面回了自己屋。
走廊安静下来。
云珩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确实比冰棺软。但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被子薄薄的,材质还有点粗,没有玄烨打造的冰棺躺着舒服。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切断。
但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忽然感觉命盘动了。
像是一根手指,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了他命盘上的某一根线。
那根线已经断了五千年。
不可能还有人能拨动它。
云珩猛地睁开眼,左手下意识摸向无名指根部——那里只有一圈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霓虹灯终于灭了一盏。
赵小北说到做到,天没亮就来敲门了。
“云珩!起来了!还有五分钟时间,我们六点出发!”
云珩其实早就醒了。准确地说,他睡着也是迷迷糊糊的,估计是之前睡太久的缘故。
而且隔壁房间那个叫什么“阿强”的人打呼噜,声音大得像有人在隔壁修房子。
他拉开门,赵小北递过来一双蓝色拖鞋和一件灰色T恤。
“鞋你先凑合穿,衣服也换上——你那白衣太扎眼了,穿去片场人家以为你是主演。”
云珩看了看那件印着“奋斗”两个字的T恤。
“多谢。”
他接过衣服,转身把房门关上。一个术法就解决的事,如今还要自己一步步来。
云珩把自己的衣物叠好放在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和身上的“奋斗”T恤。
赵小北在门外等他,看了他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T恤是均码,穿在云珩身上紧了点,但反而显出了他宽肩窄腰的轮廓。长发没扎,披散下来,配上那张脸——像个落难的超模。就裤子还是之前他自己的内搭。
“你这头发得扎一下,”赵小北从兜里掏出一根黑色皮筋,“来,我帮你。”
他踮着脚给云珩扎了个马尾,手艺粗糙,歪歪扭扭的。云珩任他摆弄,只问了一句:“为何要扎?”
“不扎挡眼睛,而且片场要求——对了,你这头发多久没剪了?”
“两千年。”
赵小北笑出了声:“行行行,两千年,你是真入戏。”
影视城在星城北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赵小北领着云珩挤上了早班公交,车厢里全是去片场打工的群演,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云珩站在过道里,周围的人声像一群麻雀在耳边叫,他默默把神识收拢到最小范围——太吵了,凡间的信息密度大得离谱。
赵小北一路上给他科普跑龙套的基本规矩:到了片场先签到,领衣服换装,听副导演安排站位,不要抢镜头,不要盯着主摄像机看,盒饭中午发一份晚饭发一份,别抢别浪费。
云珩一一记下,末了问了一句:“何为’抢镜头’?”
“就是——站在镜头前面挡着主演,抢风头的意思。”
云珩点了点头。他理解了,大概跟仙界论道时抢着发言差不多,不太体面。
“那’随便’是什么意思?”他又问。
赵小北被他问懵了:“什么随便?”
“昨日你说’站在那里就行,随便演’,’随便’为何意?”
赵小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解释不了这个日常用语——随便就是……随便啊?
“就是……不用太认真,差不多就行。”
云珩皱了皱眉:“做事不必认真?”
“不是不认真——是差不多就行了,别用力过猛。”
赵小北比划了半天,“你演的是背景板,太突出反而不好。”
云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赵小北心想——这人恐怕不太懂什么叫“差不多就行”。
影视城比云珩想象的要大。
一片一片的仿古建筑,有唐朝的街市,有宋朝的酒楼,有民国的巷弄,还有一整条贴着霓虹招牌的现代商业街。到处都是人,扛器材的、推车的、化妆的、对台词的——乱中有序,像一窝兵蚁在搬东西。
赵小北轻车熟路地领着云珩去签到,签到的副导演是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姓刘,人称刘副导。
“赵小北,又来了?”
刘副导翻了翻名册,“今天拍的是酒楼戏,需要一个店小二——”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珩,手顿住了。
“这谁?”
“我朋友,云珩,第一天来。”
刘副导盯着云珩看了三秒,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三秒。
“你演店小二。”
赵小北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长相演店小二,怕不是把客人都吓跑了——太好看了也不行啊。”
刘副导没理他,在名册上写下了云珩的名字,又递过来一套店小二的戏服——灰布短衫,围裙,毛巾。
云珩接过来,翻看了看,面不改色。这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但比他身上那件“奋斗”T恤像样多了。
换好衣服出来,赵小北差点没认出来。
一身灰色短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手腕;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毛巾搭在肩上,站在那里腰板笔直,不像店小二,倒像是酒楼老板亲自下来视察。
“你这气质——”赵小北围着他转了一圈,“演店小二真的合适吗?”
云珩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规规矩矩叠好搭在臂弯里。
“刘副导说演店小二,便演店小二。”
赵小北:“……你这也太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