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
场景是一家酒楼,几位主演坐在桌边喝酒说台词,店小二要在背景里端着托盘走来走去,偶尔弯腰上菜。
很简单。赵小北说了,随便演就行。
云珩端着托盘走出来,步伐稳当,脊背笔挺,目不斜视,走了三步,副导演喊了卡。
“你——店小二!”
刘副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你走那么直干什么?放松点,随意点!”
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走的是“平步”,讲究的是稳、正、不偏不倚。
他调整了一下,走得更随意了些,换成了另一种,叫“云步”,看起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刘副导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怎么跟飘似的……算了,过了。”
第二次,正式开拍。
主演在桌边说台词,云珩端着托盘从画面右侧走到左侧,走到一半,一位女配角恰好抬起头看见他了。
她原本正在说一句“公子何必如此”的台词,看到云珩的一瞬间,嘴里的词忘了。
“公子何必如……如……”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卡!怎么回事?”
女配角红着脸:“对、对不起,我走神了——”
导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面右侧,看到了正端着托盘一脸淡定的云珩。
“……店小二,你往后面站站,别挡镜头。”
云珩退后两步,神色如常。他并不知道刚才有人因为他走了神,就算知道,大概也只会觉得凡人心志不坚。
赵小北在旁边笑得快抽了,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就这脸,站那儿都能抢戏。”
上午的戏拍得很顺利,云珩也渐渐摸到了门道——所谓“随便演”,就是不要演得太像真的。
他稍微收敛了一点。
尽量让自己随意一些,姿势别太标准,总算是过了关。
赵小北在旁边看得又想笑又想哭——这人演个店小二都能演出道具组没教过的礼仪,到底什么来头?
中午,盒饭。
这是赵小北最期待的环节——影视城的盒饭虽然算不上多好,但量大管饱,两荤一素,还有汤。
云珩领到自己的那份,打开盖子,先看了看。
米饭,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然后他看到了红烧肉。
浓油赤酱,肥瘦相间,酱汁裹在肉皮上,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云珩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他停住了。
嚼了两下,又停住了。
然后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一个万年清修的神君,在凡间的一碗盒饭面前,破功了。
红烧肉。
甜咸交织,肥而不腻,酱汁在舌尖化开,肉皮带着一点黏糯的嚼劲,瘦肉吸饱了卤汁,一咬满嘴香。
仙界有灵果,有琼浆,有玉露——没有红烧肉。
云珩一言不发地把碗里三块红烧肉全吃了,然后看着隔壁赵小北碗里那两块,陷入了沉思。
赵小北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护住自己的碗:“你干嘛?这是我的!”
云珩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面色如常。
但赵小北发誓,他刚才看到云珩的耳朵动了一下。
动了。
就像猫听到开罐头的声音那样,耳朵尖微微颤了一下。
赵小北:“……你是猫变的吗?”
云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
“没事。”赵小北默默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云珩碗里,“给你,别看了,怪可怜的。”
云珩低头看着那块多出来的红烧肉,愣了一下:
“多谢。”
赵小北赶紧摆手:“别老是谢来谢去的,你一谢我就觉得不自在。”
下午的戏份变了。
导演组临时加了场街头戏,需要一个耍剑的乞丐,在街角卖艺。原本没这个安排,但编剧临时加了一段,要体现乱世民生百态。
群演里没人会耍剑。
副导演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摇头——耍剑?不会。顶多比划两下,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赵小北在旁边小声跟云珩说:“这活儿你就别上了,你又不会——”
“我会。”云珩说。
赵小北转头看他。
云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赵小北差点忘了反驳——他活了这么大,见过吹牛的,没见过吹得这么面不改色的。
“你真会?”
“嗯。”
“你哪学的?”
云珩想了想,选了一个赵小北能理解的答案:“祖传的。”
赵小北:“……你连耍剑都祖传?你到底什么家庭啊?”
但他还是帮云珩报了名——反正也没别人上。
开拍。
场景是闹市街角,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根,面前放着一口破碗,手里握着一柄断剑。
就是半截剑身,道具组做的,铁片糊了一层银漆,看着像那么回事。
导演喊了开始,云珩缓缓站起身来。
他拿着那半截断剑,先看了一眼——太轻了,轻得像根筷子。
剑柄也粗糙,毫无手感。跟他那柄“洗霜”比起来,这东西连树枝都不如。
但剑就是剑。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
起手。
第一式,“长风入松”——剑尖由下而上斜挑,带动一片尘土飞扬。这本是基础剑法的第一招,三岁幼童学剑都从这招练起。
但云珩使出来,剑光划出一道弧线,流畅得像水从高处落下,自然而然,没有一丝滞涩。
第二式,“云出岫”——手腕翻转,剑身在空中画了个圆,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落叶绕着剑光转了半圈,才飘然落地。
第三式,“听松涛”——他侧身一步,剑随身走,银光闪烁,像一道闪电从袖口劈出,又在他身前三寸处倏然收住,剑尖稳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第四式。
第五式。
赵小北在旁边看得嘴都合不上。
他报这个名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云珩还真会——但这哪是“会”啊?这是专业级别吧?不,专业级别也没这么好看。
他就像在看一段慢放的古画,每一帧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不多不少,行云流水得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在走。
片场安静了。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转头问副导演:“这人是哪来的?”
“群演,今天第一天来。”刘副导也很懵。
“他演的是乞丐?”
“对。”
导演沉默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场保留,不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当这是个会武功的乞丐。”
赵小北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就当是个会武功的乞丐?这也太离谱了,但好像也合理?毕竟武侠剧里,乞丐没点武功怎么混?
收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赵小北和云珩坐在片场旁边的台阶上等结工钱。夕阳把整个影视城染成了金色,远处的仿古屋檐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
“一百五,”赵小北数着刚领到的钱,“今天还算顺利,没被骂。你呢?”
云珩也领到了自己的一百五十块,仔细叠好放进兜里——现在他有九十八加一百五十,总共二百四十八块。
赵小北看着他叠钱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个剑法真挺好看的,你确定你以前没当过武替?”
“武替?”
“就是武打替身,专门替演员拍打戏的。”
云珩摇头:“不曾。”
赵小北啧了一声,还想再问,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电话转头看云珩,眼睛亮了。
“有个好活儿——王导的新戏,有个配角叫沈逸之,需要试镜。工资两千,有台词,不是跑龙套了。”
云珩正在数自己袖袋里的钱,闻言抬起头:“两千?”
“两千!比跑龙套多十多倍!”
赵小北拍着他肩膀,“我觉得你能行——你今天那个剑法,王导都看了,他肯定对你有印象。”
云珩想了想。
两千块,够吃两百碗炒粉,或者一百三十三碗红烧肉盖饭。
“试。”他说。
赵小北嘿嘿笑了两声,又掏出手机开始翻试镜资料,嘴里嘟囔着:“两千啊两千,要是试上了,可以顶好多天跑龙套了……”
云珩没接话。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影视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浅的印痕,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今天在片场的某个瞬间,他发现有人在看他。
跟其他目光不同,像一道封了千年的印,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落在了他身上。
云珩转过头,看了一眼片场入口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辆工具车在倒车。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赵兄。”
“哎来了!”
赵小北收起手机,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还在念叨试镜的事,
“沈逸之这个角色……说是清冷书生,你简直本色出演啊——不对,你比清冷书生还清冷,你是清冷本冷……”
两人沿着影视城的路往外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个笔直一个歪斜,在仿古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身后,片场入口那辆刚开走不久的黑色商务车里,一个人正靠在后座闭着眼。
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后视镜一眼,没敢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那个人才开口,声音低沉: 查一下今天片场那个耍剑的群演。
“ 是,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