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日，迎秋于西郊，祭白帝蓐收。”
石沏镇的老人总爱念叨这句话。到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祀，顺便卜一卜接下来的天气是凉是热。
前几日下了几场凉雨，本以为能舒坦一阵，没想到立秋当天，日头又毒了起来。
林海茹在灶间忙得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擦了又冒。顾芷汐在一旁打下手，一会儿拿手绢帮母亲擦汗，一会儿跑进去提壶水往面团里倒。今天做的是芷汐最爱的玉米面馒头，甜丝丝的香气已经隐隐约约从面盆里飘了出来。
“妈，什么时候可以吃啊？”芷汐眼巴巴地盯着蒸笼。
“还要一会儿。”林海茹头也没抬，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这一炉蒸出来，你爸要先拿去祭祀。我刚做的这份，你得先帮个忙。”
“福奶奶？”
“对的，还有泽铭他们。”
福奶奶是石沏镇的孤寡老人，年近耄耋之年，膝下两女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中元节的客人选中带走，一儿也在之后的几年上山砍柴失足摔死。
自此一直处于精神恍惚，早年还有福爷爷的照料，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桃花树下一间小小的木屋。镇上的人家心疼她，平日里谁家做了吃的，都会想着送一份过去。
灶上的蒸笼开始冒大团白汽，玉米面馒头的香味一下子浓了起来。芷汐忍不住伸手去掀盖子，被林海茹一手掌轻轻拍了回去。
“这盆先给福奶奶送去。”林海茹利落地拣出几个馒头码在盆里，“她牙口不好，你叮嘱她趁热吃。回来再把这一盆送去你顾伯伯家。”
芷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嗯”，端着小盆就往外跑。
到了福奶奶家，它的大门没关，芷汐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见未应答，探进半个身子：“福奶奶，我是芷汐，给您送馒头来啦！”
福奶奶坐在藤椅上，听见有声，看了眼芷汐，“噢，是泽铭啊。”
“奶奶，是芷汐，顾芷汐。”芷汐走前想纠正福奶奶。
“知道，泽铭，顾泽铭。”她笑呵呵的朝着芷汐说着。
芷汐知道福奶奶这次纠正不了了，就继续说下去：“奶奶，我妈刚做的玉米面馒头，您赶紧趁热吃。”
“好，好，你们老是惦记着我，来...”福奶奶起身坐起，从兜里掏出两颗糖，给了搀扶着她的芷汐，“泽铭，给你一颗糖，顺便送一颗给芷汐，那丫头也老是送东西给我。”
经过一番推搡，芷汐拗不过福奶奶，就按福奶奶的意思是给顾泽铭的收下来了。
从福奶奶的家门出来后，芷汐又回去赶忙拿了另一盆玉米面馒头送到顾泽铭家。
不料，一个转角之势，碰见了顾泽铭端着盆萝卜糕。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芷汐？我刚巧要去你家。”顾泽铭眼睛一亮，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
“我也是，我妈叫我送这个给你。”
“是吗？那可以直接交换呢。”芷汐把手上的馒头递给了顾泽铭，也从顾泽铭手上接过了萝卜糕，刚要转身离去。
“等等。”顾泽铭喊住了芷汐，并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抿嘴笑道：“福奶奶叫我把这颗糖送给泽铭。”
芷汐被逗笑了，也从兜里摸出那两颗糖：“巧了，福奶奶也叫我把这颗糖送给芷汐。”
顾泽铭笑了起来，“那把糖都收起来吧。”，忽然正了正神色，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朝芷汐鞠了个躬：“顾泽铭好！”
芷汐愣了一下，也弯下腰去：“顾芷汐好！”
两个人直起身，相视而笑，笑声跟银铃般清脆悦耳。正午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对了，”顾泽铭忽然想起正事，“学堂快开学了。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明天下午你来朝岩溪找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芷汐点点头，刚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朝顾泽铭认认真真又鞠了一躬，“顾芷汐再见！”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抱着萝卜糕跑回了家。
朝岩溪是石沏河的一条支流，因溪水发源于大岩石而得名。在上游，溪水两侧种满了桃花，很多村民常常会用来酿一些美酒，下游则是小孩玩水嬉闹之地，顾泽铭也是从小在那里习得的游泳。
立秋一过，中元节就近了。
镇上的人家开始忙碌起来，备纸钱、染对联、准备祭祀的供品。大人们脸色都沉沉的，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只有顾泽铭和顾芷汐这种半大的孩子，还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
天井下的杜鹃花开始蔫了。芷汐蹲在花圃边，把散落的枯叶一片片捡起来，不知不觉攒了半麻袋。她正犹豫着是把落叶洒到河里，还是找个罐子存起来，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摸，满手都是汗，脸上画的妆肯定花了。
妆？坏了！
芷汐这才想起昨日答应了顾泽铭要去朝岩溪找他，急忙收拾一下，跑了出去。
来到朝岩溪，却怎么也没有看到顾泽铭，连衣服鞋子也没有看到，芷汐大喊了声：“顾泽铭！”
“我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芷汐转过头。
顾泽铭光着上半身站在她面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淌，显然刚从溪里上来。
芷汐见状，猛地转过身去，两只手捂住了脸：“你，你干嘛不把衣服穿好！”
顾泽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耳朵“唰”地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怕你找我太久.....”
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芷汐捂着脸不敢放下来，心跳得咚咚响。
“好了。”顾泽铭的声音闷闷的。
芷汐把手放下来，还是不敢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石头。
顾泽铭走到她面前，手里攥着几棵紫黑色的小草，递过来：“你脸上用的是胭脂水粉吧？一碰水就花了。这个草，我在溪里发现的，听说把它的汁水榨出来，加一点点到胭脂里，就不容易洗掉了。”
芷汐这才慢慢抬起头，瞄了他一眼。顾泽铭已经把衣服穿好了，就是头发还在滴水，领口湿了一片，耳尖还是红的。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芷汐接过那几棵草，声音低低的。
“对啊，快要上学了，总是遇水就掉不好，你看看你现在画的基本没了。”顾泽铭走到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小声嘟囔着：“......再说，你的样子只能我一个人看。”
“......”
芷汐还是听见了，不服气的说道：“你的身材可是谁都看见了。”
“那，我下次注意？”顾泽铭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突然觉得不对，转过头：“你刚刚是在吃醋对不对？”
“不对！”芷汐气鼓鼓地转身就走，“我要回家了。”
她走得又快又急，衣角刮过路边的草丛。顾泽铭赶紧追上来，刚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芷汐，刚顾着追你了，我的袜子忘记拿了，你等我一会。”
芷汐只好停下来，站在路边等他。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溪水声。她低头看脚下的草丛，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周围的草都因为入秋而泛黄打蔫，唯独她脚边这一棵，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像是刚冒出来的新芽。
芷汐蹲下来。
一滴血又落在枯黄的草叶上。那棵小草像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似的，肉眼可见地迅速绿了几分，连叶片都挺直了。
芷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路边的荆棘划了一道口子，细细的血珠正往外渗。血是自己的，草变绿了……
“芷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芷汐赶紧站起来。是梁阿姨和蔡伯母，两个人挎着篮子从镇上回来。
“阿姨，我在等顾泽铭。”
梁阿姨看了一眼天色，叮嘱道：“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啊。”说完转头跟蔡伯母嘀咕，“我就说嘛，人家郎才女貌的，天天在一起，你瞎搅和什么？”
“什么瞎搅和？”蔡伯母不乐意了，“我弟媳家的侄子跟芷汐年龄相当，要才有才，要模样有模样，我还......”
“芷汐啊，你等到泽铭之后赶紧回家啊，这中元节快到了。”梁阿姨没等蔡伯母说完，就赶紧说了一通，拉着蔡伯母挥手离开了。
“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两个妇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芷汐低头看看手臂上那道细细的口子，又看看脚下那棵绿得不像话的小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芷汐！”
顾泽铭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那双袜子，头发还是半湿的。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暮色里，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一块挨着一块。
芷汐低着头，把手臂悄悄藏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