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寅时，天还未亮。
芷汐就被母亲用碳和泥涂满了脸，锁在了自家的地下酒窖里。酒窖离祠堂距离尚远，林海茹怕她孤单，还叫来了尚妍陪着。
“你俩今天好生在这待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去。除非认识的人拿钥匙开门，知道吗？”林海茹还放了一些干粮和水。
“妈，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知道的啦。”
“伯母，我会照顾好芷汐的，您放心吧。”
林海茹走后，用各种杂物箱子堵着门，也把出口的地方用各种干稻草铺满，俨然是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可以通往的密室。
“妍妍，你说......今年又会是谁？”芷汐望着唯一一个透光的窗，说是窗倒不如说是下水口，只在中元节这一天用做呼吸的酒窖口。
“你干嘛想这个？”尚妍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去年不就一个都没被选中吗？今年肯定也没事。”
“希望吧。”芷汐低下头，“可我真想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
“除了这一天，我们不都是光明正大的吗？”
“不一样。”芷汐攥紧衣角，“我开始收起裙子、往脸上涂满东西了。我想要整个人在天空底下是自由的，是不被束缚的，不光是我不自由，你也是，尚叔叔昨天也说该帮你画个脸。”
“结了婚就好了。再过几年，你就可以和顾泽铭...”
“那你呢？”芷汐打断她，“这种不真实的容颜错过了自己爱的人怎么办？结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你担心我做什么，你和顾泽铭好好的不就行了。再不济，林仕博也是可以考虑的。”尚妍只是随意拉个人出来，只要不是齐闻就可以。
“你不是喜欢齐闻吗？该考虑他吧。”喜欢齐闻是尚妍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芷汐知道。
“哼，大小姐。”尚妍冷哼一声，在地窖里来回走了两步，“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有良好的夫婿等着你，双方父母还同时赞许这一段婚姻吗？”
芷汐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都是被身边的人满满的爱包围着，而别人有很多的难言之隐，是她无法立刻理解的。
她不能一直这样：“对不起。”
“我的芷汐啊。”尚妍摸了摸芷汐的头，“你就一直这样，真的很好。”
没有经历过世事尘埃的沾染，可不是人人都向往的吗？我做不了但希望你可以一直拥有。
即使入了秋，地下酒窖里也依然又湿又热，芷汐和尚妍在无聊和担忧中终于熬过了晚上零时。前来开门的，是顾泽铭。
“今天有发生什么吗？”芷汐上前问道。
顾泽铭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云淡风轻的说道：“没有，一切如旧，回去洗个澡吃饭吧。”
“是谁？”她太过熟悉顾泽铭的小表情，这种事基本瞒不过，她想在地窖里提前做一个准备。
顾泽铭知道即使在这里瞒着芷汐，她也一定会知道：“付莹莹。”
“投蹴鞠那天的那个？”尚妍上前确认。
“嗯。”
“是没藏好还是？”芷汐着急问道。
顾泽铭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有个鬼客直接标记了她。付莹莹……被找到的时候，她躲在自家柴房里，缩在柴垛里面。她不肯去祠堂，几个大人硬是把她拖出来的。她十根手指扒着门框不放，指甲全断了，一路被拖到祠堂，手指上的血在石板路上滴出一滩滩血痕。”
芷汐胃里一阵翻涌。“然后呢？”
“她一路哭喊，她娘跪在祠堂门口一直磕头，鬼客也没放过付莹莹。”顾泽铭别过脸，“再过几天就成年礼了，还是没能挨过这一段。那些大人说：别想了，都是命。”酒窖里的气氛一下降到冰点，顾泽铭赶紧说了句：“你俩没事就好，不要想那么多。”
一出酒窖，尚妍被尚叔叔接回去了。
顾泽铭陪着芷汐回到了祠堂，也就是顾芷汐的家，因镇长自古以来都是顾付严家族传位，所以芷汐一家也就直接住在了祠堂。
整个楼房的前半部分是以高堂作为祠堂的中心，四周分散着大小不一的房间，主要用于厨房、待客、储物和书房等，而后半部分则是由高堂一侧的木梯往上搭建的阁楼，上面除了储物，就是芷汐的房间。
通常这个时候，太奶奶和父亲总要祭拜一下列祖列宗，同时也会召集一些法师，给刚带走的少女做做法，超度一下。
芷汐毫无表情的看着这场法术，主持做法的是太奶奶。她一直住在石砌山的山顶上，是目前石砌镇最年长的老人。也正因为她是最了解中元节的全部流程，所以常常中元节当天也会被村民们请下来主持大局，把损失降到最小。
只见太奶奶洗净双手、漱口、正衣冠，至诚一心，在高堂灵牌前燃香，长跪合掌。众生跟随跪地合掌，诵念：“归命无量光佛，哆他伽哆夜，即说咒曰，遍虚空甘露者，成就圆满......”
做法结束后，村民们陆陆续续开始回去了。
“莹莹也算圆满了，得保护我们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啊！”周叔叔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
“是啊，虽说今天一开始不太顺利，哭着吵着不肯嫁，但总算是结束了。”林大伯附和道，随即与众人道别。
芷汐不悦，为什么明明是一场悲剧，所有人却要像办喜事一样的喜笑颜开？
而时间也到了凌晨，大家忙了一天都筋疲力尽。
“昭岩兄，都丑时了，快带着夫人、泽铭回去吧。”顾付严招呼着送回邻近的好友。
顾泽铭一家回去了。
太奶奶被安排在了里屋休息，而林母和芷汐则在一旁服侍太奶奶歇下。
可就在林母和芷汐安顿好之后要出去，太奶奶喊住了芷汐：“芷汐，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以往芷汐反应似乎不大，大家都有些司空见惯的样子，可今天芷汐的情绪确实不太对。
芷汐脱口而出：“太奶奶，付莹莹被抓走的时候，没人救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林海茹赶紧拉着芷汐，“回去睡觉吧，尽是胡思乱想。”
芷汐没再多问，向太奶奶鞠了一躬，就回房了。
以前芷汐这晚总归有些害怕，需要林母陪着睡觉。今年也不例外，林母照例陪她，芷汐却突然说：“妈，我还是一个人睡吧。”
林海茹愣了愣：“你不怕？”
“怕。但可以一个人睡。”芷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怎么可能不怕，但她更怕，一辈子就只能这样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