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南市的夏天,脾气向来火爆,每年这个时候人们都尽可能选择待在家里。
可这一年的六月却是连续下了三天的雨,没完没了,没日没夜。
气温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跌了十多度,冷得人猝不及防。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行道树在风里瑟瑟发抖,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钻进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一间卧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灰蒙蒙的,又温暖又压抑。
“咚咚咚。”门被不急不缓地敲响
“小宇?”风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轻轻的,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妈妈要出门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被子底下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头发,黑而软,安安静静地伏在枕头上。
风梅侧耳听了一瞬,没听到什么声音但还是继续说道:“今天是周一,记得起床上学,别迟到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温柔得恰到好处,又藏着几分为人母的无奈,因为他的孩子总是很难叫醒。
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听到声音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但是回答完就又把被子团了团,往深处缩了缩,整个人的轮廓在厚重的棉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风梅站在门外,听到那声软绵绵的回应便作罢了。
无奈,她只能往房门上贴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清秀的字迹——“小宇,妈妈走了。早饭在桌上,记得吃。凉了就用微波炉热一下。”
做完这些,她便掐着时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鞋子踩着木质地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大门被开启又关上的声音引得床上的人大幅度地动了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房间里只剩下一人清浅的呼吸声。
然后,就几分钟后——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时应有的惺忪和迷茫。
布满红血丝,眼眶微红,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哭完之后肿着睡去、又在梦里哭醒了好几次。
风星宇的瞳孔微微放大,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又像是在拼命确认什么。
他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现在是何时,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风星宇缓缓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骨头都生了锈,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一件纯白干净的T恤。
他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灰蓝色的窗帘垂在窗边,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书桌上堆着几本还没拆封的教辅资料,资料下的书脊锃亮,散发着新纸特有的味道,很少的使用痕迹。
衣柜门半开着,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蓝白相间的配色,胸口绣着学校的校徽。
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让他喉咙发紧,像有一只手锁住了他的喉咙,怎么都挣不开。
风星宇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把手掌抬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的纹路清晰分明,皮肤光洁,没有伤疤。
接着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指尖一寸一寸地按过去,不疼。没有受过伤的痕迹,没有那场斗殴留下的后遗症。骨头完整得像刚出厂一样。
完整、舒爽。
这几个字直愣愣地砸进了他的脑海里,掀起一阵阵波澜。
他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猛地砸进了他的胸腔。砸得他喘不过气,一种失重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感觉胃里都翻涌着一阵阵恶心。
他弓起背,双手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猛然间风星宇起身,打开房门到厨房开始往胃里填东西。
难受的感觉褪去,前世的记忆便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了上来。
是母亲风梅的眼泪。
她从来不让他看见,昏黄的台灯下,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两人的合照,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还有那场他以为是为爱挺身、实际上是一场笑话的“英雄救美”。
不,不是。
风星宇慢慢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不是“美”。
他喜欢沈屿。
一个男人。
他用上辈子付出了血的代价,才终于看清自己是多么的蠢。
沈屿是隔壁班的男生。安静、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泛起一颗小小的痣,像墨点落在宣纸上,恰到好处。
他喜欢穿白色的衬衫,领口总是扣得规规矩矩的。
他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光线最好。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阳光会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像画一样。
风星宇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一入学时的开学典礼。
那天礼堂里乱哄哄的,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玩手机。风星宇坐在靠后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看到沈屿站上了台。
作为学生代表,沈屿要上台发言。他站在话筒前,微微低着头念稿子。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安静的湖面上。
在念到一半的时候,沈屿抬起眼看了一眼台下,风星宇觉得他的目光恰好与他的撞在了一起。
就那么一瞬。
风星宇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风星宇还记得那一刻的感觉——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他慌乱不已的心动。
就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火烧火燎的,烧得他脸颊发烫、手心出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十六岁的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不同寻常的情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甚至连跟最好的朋友都不敢与之诉说。
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正常”,是不是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有这样的念头。
于是他拼命地否认。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欣赏他,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可是目光总是忍不住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