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他端着餐盘，眼睛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屿坐的那张桌子上。
沈屿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句话，唇角弯一弯。
走廊上，下课铃响，人潮涌动，风星宇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装作在看操场，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从对面走廊经过的白色身影。
操场上，沈屿不爱运动，体育课总是坐在树荫下看书。
风星宇故意把球踢得老远，绕一大圈去捡，只为了从他身边经过。
目光一次次地追过去，又一次次地仓皇收回，像做贼一样，心虚又满足。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被注意到的。
班上一个叫菱悦的女生，不知从哪天开始，总爱凑到他身边来。她眼睛大大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无公害又讨人喜欢。
“你是不是喜欢沈屿呀？”她笑嘻嘻地问，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风星宇当时就慌了。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像被人当场揭开了最隐秘的秘密，又羞又怕。
他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嘴上连声说着“没有没有”，声音都变了调。心里却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涌。
菱悦没有嘲笑他。
她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帮你啊。”
风星宇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但是她却帮他要到了沈屿的联系方式。
她帮他打听沈屿的喜好——爱喝什么饮料、爱看什么书、爱听什么歌。
她还时不时地凑到他耳边，用一种笃定的、让人无法怀疑的语气说很多让他无法忽视的话。
“沈屿刚刚往这边看了哎，肯定看到你了。”
“沈屿似乎有在关注你哦。”
“我说真的，我真的觉得你们有戏。”
风星宇就在这样的语言影响与暗示下越来越笃定。
他陷入得彻彻底底。
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他太想被那个人看到了，太想太想了。
那种渴望像藤蔓一样在他的心里扎了根然后疯长，缠绕着他每一根骨头，让他日日夜夜都在幻想一个画面——沈屿转过头来，对他笑一笑，说一句“我知道你”。
可是他并不知道，菱悦从来不是在帮他。
她只是在玩一场游戏而已，一场以他为棋子的、残忍的游戏。
后来的事情，像一辆刹车失灵的旧货车，一路冲下了山坡，拦都拦不住。
菱悦说，沈屿最近总被人骚扰。有个叫霍之遥的，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着走，没人敢惹，最近不知道怎么盯上了沈屿，总是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你要是能帮沈屿‘解决’这件事，”菱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沈屿知道了的话一定会很感动的，这样的话……”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风星宇其实犹豫过。
他知道霍之遥——纵使平时不怎么关心这些事情的风星宇都听说过，整个学校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可是菱悦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风星宇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
“其实有一次我跟沈屿聊天的时候偶然提起过你，”菱悦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却比任何重量都要沉，“他说对你的印象挺深刻的。”
深刻啊。
就因为这一个词。
风星宇鬼使神差地去了。
他找到了霍之遥，单枪匹马的没有任何准备，嘴笨得要命。
翻来覆去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于是他只是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声音都有些发抖，硬撑着说了一句：“你……你别欺负沈屿。”
结果可想而知。
当天傍晚，他被霍之遥和那群跟班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
那条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布满青苔的老墙，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
拳头和脚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密集得像那天的雨。
他没有打过架，只能抱住头，蜷在地上，一声不吭。
不是不想呼救，是那时他只能咬紧了牙关，才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不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没有还手——不是不想，是根本还不了手，没有任何经验，被四五个人围着，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
后来有人路过报了警，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那群人才一哄而散。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脸上缝了七针。
母亲风梅接到电话，正在店里忙。她放下手里的活，骑着电动车冲到医院，头盔都没来得及摘。
她看到病床上的风星宇时，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她没骂他。
一句都没有。
她只是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擦他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轻声问了一句：“疼不疼？”
风星宇说：“不疼。”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眶也是红的。
风梅没再问了。
她站起身，去交了医药费，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去学校请了假。
风星宇直到躺在病床上，还在想一件事——
沈屿知道了吗？他会来看我吗？会因为这件事，对我多看那么一眼吗？
他太天真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和进医院那天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菱悦来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束花。笑盈盈地靠在病房门口，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你好些了吗？”她歪着头问。
风星宇点了点头。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出院手续，心里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欣喜。
她来了，那么沈屿是不是也……是不是也来看自己了？是不是在哪等着他？
他们终于有可以交流的机会了么。
“沈屿让我转告你。”
菱悦把花放在床头，动作随意得像在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束花是白百合，扎着淡紫色的丝带，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得不像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
“别再找他了。你这样……让他很困扰。”
风星宇愣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彻骨的凉，同时也浇灭了他的最后一丝火焰。
“什么？”风星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就是说，你跟他没有可能。”菱悦歪了歪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又补了一句，带着那种让人窒息的笑意，“你不会真以为，你替他挨了这顿打，他就会喜欢你吧？”
她顿了顿。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束白百合摆在床头柜上，花瓣舒展，水珠晶莹，刺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