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弥漫着松香和木质地板混合的气味,那是北舞附中练功房特有的味道,周烨闻了快七年,早就习以为常。
钢琴声还在继续,她保持着一位擦地的姿势,脚尖绷到极致,小腿肌肉微微发颤。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滑过眉骨,挂在上睫毛上,把视线里的世界折射成模糊的光影。
然后那些东西就涌进来了。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更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打开了一道闸门,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窗外是燕郊灰蒙蒙的天,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推送新闻——某个熟悉的名字拿了最佳女主角。
她看见自己更年轻一些的脸,在某个选秀节目的后台,灯光刺眼,同场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出道位,她比她们大了整整七八岁,笑容挂在脸上,心里却在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看见自己躺在整形医院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白光打在脸上,麻醉消退后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鼻梁高得不自然,双眼皮的褶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剧组的角落里,副导演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容和善但眼神不那么和善,她笑着退了一步说“老师我去补个妆”,然后那个角色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看见自己更年轻的时候,二十二岁,刚从北舞毕业,签了经纪公司,踌躇满志地走进那个叫娱乐圈的地方,以为自己能靠本事吃饭。
那些画面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从稚嫩到疲惫,从天真到麻木,从鲜活到僵硬。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她睁开眼。
“停!”钢琴声戛然而止,排练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第三排中间,周烨,你在干什么?”
周烨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瞳孔慢慢聚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指节修长,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没有任何皱纹,没有做过美甲,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舞者该有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见排练厅整面墙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十七岁。
天然的、没有动过任何刀针的脸。眉骨秀美,鼻梁高挺而不突兀,唇形饱满,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是一张典型的淡颜系长相——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到让人说不出话的类型,但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觉得经得起推敲。
冷白皮在排练厅的日光灯下几乎反光,薄薄的汗水让整张脸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脖子修长,肩膀窄而平,锁骨深邃得能盛水,整个人瘦削但骨架极正,是北舞附中花了七年时间精心打磨出来的苗子。
这是2007年。
周烨的大脑在飞速运转。1月,这是北舞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剧目排练。她今年十七岁,古典舞专业,六年制中专的第三年。如果一切按照原来的轨迹,她会在今年夏天直升北京舞蹈学院,本科四年,毕业后进入娱乐圈,蹉跎十几年,最后在燕郊的出租屋里孤独地度过三十四岁的冬天。
然后死亡。
然后重新站在这里。
“周烨!”排练老师提高了音量,显然对她的走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周烨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笑容,那是她最擅长的表情管理——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点俏皮和不好意思:“老师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走神了走神了,我重新来一遍!”
排练老师看着她那张无辜又诚恳的脸,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周烨这孩子一向是班上最让人省心的,专业好,性格好,跟谁都处得来,偶尔走一次神确实不值得上纲上线。
“再来一遍,从第三乐句进。”
钢琴声重新响起,周烨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动作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七年的舞蹈训练已经把一切刻进了肌肉记忆,她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最标准的动作——呼吸的节奏,眼神的方向,手臂延伸时的力度,脚尖点地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但她的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2007年1月。
她记得这个时间点。更准确地说,是前世的记忆里,关于这个时间点的一切都被标记了高亮的颜色。
A股市场,历史性超级大牛市。
上证指数从2005年的998点起步,2006年一路上涨,到了2007年,将迎来最疯狂的主升浪。她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5·30”印花税调整引发的短暂暴跌,然后是从6月到10月最后的、最猛烈的、近乎癫狂的上涨,上证指数一路冲破6000点,创下6124.04点的历史最高点,这个纪录在之后十几年里再也没有被打破过。
而她记得具体的股票。
中金黄金。
前世她并不炒股,但2007年那场全民狂欢实在太疯狂了,连她这种对金融一窍不通的舞蹈生都知道,周围所有人在讨论股票,新闻里天天播报指数,食堂阿姨都在说买了哪只基金。中金黄金是那轮牛市里最耀眼的明星之一,从十几块钱涨到一百五十多块钱,涨幅接近十倍。
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上辈子她有一个同学的妈妈就是在19块钱左右买入的,一路持有到150块,赚的钱在当时的北京够买一套不错的房子。这件事她听了无数遍,在那个同学嘴里,她妈妈简直是被厨房耽误的股神。
但周烨知道那不是股神,那是运气。是时代赏饭吃。
而现在,这份运气和时代的红利,她可以完完整整地吞下去。
排练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周烨换好衣服走出校门,北京的1月冷得刺骨,她裹紧羽绒服,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海淀的一个小区名字。
出租车驶过北三环,往西的方向车流不算太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靠在车窗上,继续梳理脑子里的信息。
钱。
她需要钱。更准确地说,她需要本金。上辈子她吃亏就吃在没有资本,没有底气,经纪人说整容她就去整容,因为不敢得罪人,因为离开了公司她什么都不是。一个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没有积蓄的小艺人,在这个圈子里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谁都可以捏一把。
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要在踏进那个圈子之前,先给自己建好一个安全屋。一堵用钱砌起来的墙,足够高,足够厚,让她可以在这个满是陷阱的名利场里,拥有随时转身离开的权利。
母亲有钱。
周烨闭着眼睛回忆这个时间点的财务状况。母亲沈玉兰嫁给了山西煤老板赵国强,2007年是煤炭行业最红火的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正处于巅峰。母亲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在活期账户里放一大笔钱随时取用,按照前世的记忆,她活期账户里至少有二三十万,定期账户里还有五六十万。
加起来七八十万的闲钱,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放在即将到来的大牛市里,不过是毛毛雨。
关键在于怎么说服母亲把这笔钱拿出来。
周烨的母亲沈玉兰,1971年生人,今年三十六岁。宁波人,生了周烨之后身材恢复得极好,加上五官底子实在优越,走到哪里都是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年轻时嫁给了周烨的父亲周文强,周文强做服装生意,外表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
但周文强的服装生意从第三年就开始走下坡路,到了2001年,外面的女人怀了儿子,这段婚姻就走到头了。离婚后沈玉兰带着女儿来了北京。她长得好看,又有心气,很快在一次饭局上认识了赵建国。
赵建国,山西大同人,大她七岁,早年承包煤矿发了家,前妻留下一个大儿子。两人2002年结婚,2003年沈玉兰生下儿子赵子豪。从那以后,这位煤老板太太的生活重心就慢慢转移到了小儿子身上,对周烨的关心虽说不至于不管不顾,但也渐渐从“母亲”变成了一个更像“亲戚”的角色——见面客气,物质上不会亏待,但那种无条件的、掏心掏肺的疼爱,确实都留给了儿子。
周烨对此没什么怨言。她从小学舞蹈,早早学会了独立。一个从小父母离异、跟着母亲改嫁到继父家的女孩子,如果学不会察言观色和自我保护,早就被生活碾压了。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活泼开朗、妙语连珠,但骨子里她只相信自己。这种性格是环境塑造的,也是她后来在娱乐圈撑了那么多年没彻底崩溃的原因之一。
但这不妨碍她现在去跟母亲要钱。
出租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周烨付了钱走进去。门禁是密码锁,她输入母亲的生日,门开了。电梯上到十二层,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看见她笑着侧身让开:“烨烨回来了?你妈在屋里呢,今天赵总正好也不在。”
周烨换了棉拖鞋走进去。客厅很大,地暖烧得足,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沈玉兰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家居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披着,保养得当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五官和女儿有七分相似,只是周烨的骨相更加纤细精致。
“妈。”周烨喊了一声,声音里自然而然带上了撒娇的味道。
沈玉兰抬头看见她,有些意外:“今天不是排练吗?怎么跑过来了?”
“排完了就过来看看你呀。”周烨笑嘻嘻地走过去,很自然地挨着母亲坐下,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想你了不行吗?”
沈玉兰被她靠得愣了一下。女儿不是这种黏人的性格,从小到大,周烨都像一只独立的小猫,不给抱不给摸,需要你的时候才会过来蹭一下,不需要你的时候影子都找不到。今天突然这么亲近,她反而有点不习惯,但心里还是受用的,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头发是不是该洗了,有股汗味儿。”
“刚排练完嘛,练了一下午能不流汗嘛。”周烨笑起来,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自然地切换到了一个认真模式,“妈,我跟你说个正事。”
沈玉兰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那股票账户,还在用吗?”
沈玉兰微微一怔。她确实开过一个股票账户,前两年跟小区里几个太太一起炒过一阵,追涨杀跌亏了几万块钱,后来觉得没意思就不怎么碰了,账户里大概还剩着几千块的零头。
“怎么了?”沈玉兰问,“你一个小孩子,操心股票干什么?”
“我想炒股。”周烨说。
沈玉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弯了弯:“你?你一个学跳舞的,懂什么股票?”
“妈,你先别笑。”周烨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的眼神沉静而笃定,那种神态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认真研究过了,而且我有个同学家里有人在这个行业,信息渠道很确定。”
她没有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那太荒谬了。她需要给母亲一个听得进去的理由,而“同学家里的消息”是这个年代最常用的说辞,既不会显得太离谱,又能提供某种确定性。
沈玉兰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审视。周烨从小到大确实没怎么让她操过心,成绩好,专业好,不惹事,在学校人缘也好。但炒股不是小事,在她看来,股市就是一个赌场,她之前亏过钱,印象不太好。
“你打算拿多少钱炒?”沈玉兰问,语气不像是同意,更像是在试探女儿到底有多认真。
周烨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的活期账户,里面的钱拿出来。”她说得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要一笔二三十万的巨款,而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沈玉兰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周烨的语气依然平静,“妈,你相信我一次。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把本金还给你,赚的钱我们对半分。”
“你一个小孩子——”
“妈。”周烨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烨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建国叔叔对你还不错,但那是建立在你是赵太太的基础上。他前头有个儿子,你自己又生了个儿子,以后家产怎么分,你想过没有?”
沈玉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现在手里不留点私房钱,以后真有什么事,你怎么办?”周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玉兰的耳朵里,“我不是说你跟建国叔叔会怎么样,但女人手里总得有点自己能支配的钱,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这话不是周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说出来的。沈玉兰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少年意气,而是一种经过某种淬炼后才有的沉稳和笃定。
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三个月?”沈玉兰问。
“三个月。”周烨说,“如果三个月内没有翻倍,本金我赔给你。”
沈玉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她想起女儿从小到大,确实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大话,这孩子在很多事情上都靠谱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
“你的开户问题呢?”沈玉兰提出了最后一个顾虑,“你还没成年,开不了账户。”
周烨笑了。
“可以用你的账户啊。”她说,眨了眨眼睛,“你的密码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所有的密码都一样,你和我继父的生日组合嘛。”
沈玉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表情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这个小东西,平时不声不响的,原来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先把你的操作计划给我看看。”沈玉兰最终还是松了口,但还留着一条后路。
“没问题。”周烨的笑容灿烂起来,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她来之前在出租车上写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买入价格区间、目标价格区间、预期持有周期、预期收益率、最坏情况下的本金安全边际,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正经的投资计划书。
沈玉兰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这份东西的细致程度和专业程度,无论如何不像是一个十七岁舞蹈生能写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她忍不住问。
周烨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妈,你女儿又不是只会跳舞,我平时看了很多书的。学舞蹈又不是要把脑子也扔掉。”
沈玉兰被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我还有个条件。”沈玉兰说,“你要买的什么股票,必须提前告诉我。我要是不认可,你不能操作。”
“那当然。”周烨一口答应,心里知道母亲不可能不认可。中金黄金,在2007年的市场环境里,黄金股是所有人都看好的赛道,这个标的足够优质,足够有说服力,她甚至可以编出一套完美的逻辑来解释为什么要买它——国际金价上涨、通胀预期、避险需求,这些都是现成的理由。
沈玉兰把那份手写的计划书又看了两遍,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试试看。不过我跟你说好,亏了就不许再玩了。”
周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凑过去抱了抱母亲的胳膊:“谢谢妈,你最好了。”
沈玉兰被她哄得心情不错,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别肉麻了,吃饭吧,保姆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那天晚上周烨住在母亲家。她躺在次卧的床上,没有开灯,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攥紧又松开。
二十五万。
2007年1月中旬,十九块钱买入中金黄金。按照前世的记忆,这只股票会在四月到五月之间突破四十块钱,到那时候,她有把握说服母亲把定期账户里的五十万也追加进来。
然后就是等着。等到九月,等到所有人都在狂欢、都在谈论股票、都觉得股市会永远涨下去的时候,她会把所有持仓全部清掉,干干净净地离场。
到那个时候,税后大概会有三百八十万左右的利润。她跟母亲五五分,她能拿到一百九十万。
一百万九十万。
对十七岁的她来说,这笔钱足够让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它可以是一个安全屋,可以是一张底牌,可以是在她决定踏入那个残酷的名利场时,握在手里的第一件武器。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那些画面——副导演搭在她肩上的手,经纪人说“你长相太淡了不动刀子不行”时语重心长的表情,镜子里那张做完手术后的陌生面孔,创造101后台年轻女孩们对她的客气和疏离,燕郊出租屋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台灯。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一部属于她自己的、并不好看的电影。
周烨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