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代理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索纳塔，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周烨已经提前五分钟站在路边等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运动外套，下面是黑色紧身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干净、专业，不像一个第一天进公司的练习生，倒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的老练职员。
朴代理看着她上车，心里又默默地给她加了一分。韩国人最看重时间观念，尤其是娱乐行业，迟到意味着不专业，意味着不尊重，意味着你根本不把这份机会当回事。一个十七岁的中国女孩，第一次去公司报道，提前五分钟在路边等着，这个细节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车程不长，大概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入江南区狎鸥亭洞附近的一条街道。周烨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栋建筑——SM公司的旧楼，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上的公司标志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这栋楼在后来是很多国内韩娱粉丝的首尔“朝圣”地，是无数当红偶像度过练习生岁月的地方，也是周烨前世在网络上看了无数遍照片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踏足的地方。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朴代理带着她从员工通道进入大楼。穿过几道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的玻璃门，走过一条两侧挂满了旗下艺人海报的走廊——H.O.T、S.E.S、神话、BoA、东方神起、Super Junior，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墙壁上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练习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是造星工厂，这里是梦想开始的地方，但你得先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这些海报下面。
电梯上到三楼，朴代理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负责今天评估的老师们。”朴代理说完出去了。
周烨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把随身带的背包放在脚边。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些韩语的日程安排。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脑子里关于前世的所有念头都清空。今天是新的一局，她要打好的不是过去的牌，是现在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两女一男，都是三十多岁的韩国人，衣着休闲但不失专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短发女性，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朴代理跟在后面，负责介绍。
“这位是负责声乐评估的李恩珠老师。”朴代理指着短发女性说，然后转向旁边的男性和另一位女性，“这位是负责舞蹈评估的郑宇镇老师，这位是语言教育的朴敏贞老师。”
周烨站起身来，向每个人微微鞠躬，用韩语说：“老师们好，我是周烨，请多关照。”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恩珠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朴敏贞——那位负责语言教育的老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对这个中国女孩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那我们直接开始吧。”李恩珠说，“先做声乐评估，跟我去练习室。”
声乐练习室在四楼，一间隔音效果很好的小房间，里面有一架钢琴、一套音响设备和一个立式的麦克风。李恩珠坐到钢琴前，翻开琴谱，示意周烨站到麦克风前面。
“先做基础发声练习。”李恩珠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组音阶，“跟着唱。”
周烨深吸一口气，张口唱了出来。她的声乐基础是在北京跟刘教授学的这半年打下的，呼吸方式和发声位置都已经有了比较规范的框架。虽然和专业声乐系的学生比起来还有差距，但对于一个主要靠跳舞吃饭的练习生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底子了。
李恩珠弹了大概十分钟的音阶和简单旋律，从低音到高音，从强到弱，从连音到断音。她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几个字。
“你以前系统学过声乐？”李恩珠问。
“学了大概半年。”周烨如实回答。
李恩珠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答案的真实性。半年能到这个水平，说明这个学生的学习能力很强。她又在评分表上记了几笔，然后说：“唱一首你准备好的歌，自由选择。”
周烨选了那首她为了选秀反复练习过的韩语流行歌，中速，旋律线条清晰，情感表达比较直接。她对着麦克风唱了一遍，这次没有选秀时的紧张，声音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副歌的高音部分也比选秀时稳定了不少。
唱完之后，李恩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琴谱。
“你的基础不算差，但问题也很明显。”她的语气很客观，没有刻意打击也没有过分鼓励，“发声位置还是有点靠前，导致高音区有些挤。气息的支撑不够深，长音的时候尾音会发虚。你的音准和节奏感都不错，这是底子好的表现，但技术层面还需要大量的训练。”
周烨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根据目前的水平，我给的建议是分到C班。”李恩珠看了一眼评分表，又抬起头看着她，“C班不是差班，是中等水平，意味着你有一个不错的基础但需要在各个方面都再上一个台阶。如果训练态度好，两个月内升到B班完全没有问题。你同意这个分班吗？”
“同意。”周烨说，“谢谢李老师。”
接下来是舞蹈评估。
舞蹈练习室比声乐练习室大得多，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木质地板被擦得锃亮，把杆沿着墙壁延伸，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松香气息。周烨走进去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放松了一些——舞蹈是她的主场，是她在前世今生两辈子里最信任的东西。
郑宇镇靠在镜子前的把杆上，双手抱胸，表情比李恩珠更冷淡一些。他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材精瘦，穿着黑色的练功裤和紧身T恤，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舞蹈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舞者”的凌厉气质。
“你的资料上写的是古典舞专业。”郑宇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审视，“北舞附中？”
“是。”周烨说。
“跳一段你的剧目，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周烨没有犹豫。她把外套脱掉搭在把杆上，走到练习室中央，没有放音乐，直接开始。
她跳的是古典舞经典剧目《扇舞丹青》的一个片段——不是选秀时跳的《爱莲说》，《爱莲说》更适合在选秀场合展示，但《扇舞丹青》更能体现古典舞者的基本功和技术含量。她从起势开始，一个翻身，一个控腿，一个旋转，再到一系列连绵不断的舞姿变化，整个片段一气呵成，完成度极高。
郑宇镇的表情在她跳到第一个转身的时候就有了变化——原本抱胸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
周烨跳完之后，气息微乱，但身体仍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她看向郑宇镇，等着他的评价。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基本功很扎实。”郑宇镇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专业的冷静，“你从几岁开始学舞？”
“七岁。”
“走专业路线多久了？”
“进附中到现在，六年半。”
郑宇镇点了点头，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你的古典舞基础是我见过的中国练习生里最好的，这一点我实话实说。”他的语气不像是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现在不是来跳古典舞的。我们的舞蹈体系是K-pop，核心是爵士舞的基础加上街舞的元素。古典舞讲的是‘圆’和‘延伸’，每一个动作都要有起承转合，有一种绵延不绝的韵味。但爵士舞讲的是‘点’和‘爆发’，动作要干脆、利落、有力，强调的是肌肉的控制和节奏的切割。”
他说着，自己做了几个简单的爵士舞基础动作——一个身体的isolation，一个胯部的pop，一个肩膀的roll。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和古典舞的审美体系截然不同。
“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古典舞的发力和表达方式，这意味着你需要打破这个习惯，重新建立一套新的运动模式。这个过程的难度，不亚于让一个从来没学过跳舞的人从零开始。”郑宇镇把评分表递给她看，上面写着“暂定C班”几个字，“暂定C班的意思是，以你现在的舞蹈水平，放在我们的体系里只能算C。但我认为你的上限远远不止C。只要你能克服古典舞到爵士舞的这个转换点，你的舞蹈会突飞猛进，因为你的基本功底子摆在那里，身体条件和技术储备都远超普通练习生。”
周烨接过评分表，看着上面那个“C”，没有沮丧，反而笑了一下。
“谢谢郑老师。”她说，“我会尽快克服的。”
郑宇镇看着她的反应，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带过太多练习生了，大部分人拿到C班的评级，脸上或多或少都会有失落、不甘或者委屈。但这个中国女孩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反而笑了，好像这个C班在她眼里只是一道待解的数学题，已知条件已经给出来了，答案只需要时间去推导。
他记住了这个表情。
第三项测试是语言。
语言教育的朴敏贞老师把周烨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小教室，教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韩语教材和一些测试用的试卷。
“我们先用韩语聊聊天吧。”朴敏贞坐下之后，微笑着对周烨说，语气比前两位老师亲和很多，“你随便说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怎么来的公司，对首尔的第一印象怎么样，什么都行。”
周烨坐直了身体，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韩语说：“今天早上在酒店吃的早饭，吃了粥和泡菜，泡菜有点辣，但是我挺喜欢的。八点的时候朴代理来酒店接我，开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司。我对首尔的第一印象是，空气比北京湿润，还有咖啡店特别多，从机场来酒店的路上我看到了至少十几家咖啡店，好像每一家都有人在排队。”
她说得不算流利，有些句子的语法结构不太标准，个别词汇需要停顿想一下，但整体的表达是清楚的，发音也比较准确，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朴敏贞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一下。等周烨说完，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从“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到“你觉得练习生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再到“你有什么梦想”，每一个问题都比上一个稍微复杂一些，像是在循序渐进地测试她的语言边界。
整个对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结束后，朴敏贞的表情很明亮。
“你现在韩语大概是什么水平，你自己评估过吗？”她问。
“我报过一对一的韩语课，学了大概六个月。”周烨说，“日常对话基本没问题，听力和口语比阅读和写作要好一些。”
朴敏贞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评估表转过来给她看。
“我给你做的不是正式的TOPIK考试，但根据我的判断，你的水平大概在TOPIK 3级到4级之间。”她说，“日常交流没问题，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对话，也能表达自己的基本想法。语法方面有一些小问题，但不会影响沟通。词汇量还需要扩充，尤其是涉及到比较复杂的表达时，你会感到吃力。”
“这个水平在刚到韩国的外国练习生里算是非常好的了。”朴敏贞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鼓励，“大部分外国练习生刚来的时候，韩语几乎是从零开始，需要经过一到两年的时间才能达到你现在的水平。你已经跨过了这个最难的初期阶段，这意味着你可以更早地把精力集中在专业课训练上，而不是被语言问题拖后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教材，递给周烨：“这是你现在这个阶段适合的教材，主要是中高级语法和词汇。你有空的时候自己看，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公司每周有两次正式的语言课，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来决定要不要来上。以你现在的水平，我觉得来上的话收获会很大，但如果你专业课时间太紧，不来也问题不大。”
周烨接过教材，翻了几页，上面都是韩语的语法讲解和例句，排版清晰，难度适中。
“我会来的。”她说，“语言这个东西，多学一点总没有坏处。”
朴敏贞笑了：“你这种态度很好。很多人以为语言只是个工具，差不多够用就行了，但在我们公司，语言能力好的人，机会就是比别人多。”
三项测试全部结束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朴代理来接她，说要带她去练习室区域转转，熟悉一下环境，顺便见见其他练习生。
“测试结果都还不错。”朴代理在走廊里跟她说，“李恩珠老师对你的声乐评价是‘基础扎实，潜力可期’；郑宇镇老师对你的舞蹈评价写得很长，我大概看了一下，他的意思是你的古典舞底子太强了，导致转换到爵士舞体系的时候可能会有短期的不适应，但他对你未来的舞蹈表现非常看好。朴敏贞老师就不用说了，她专门发消息跟我说，你的韩语水平是她见过的刚到韩国的新人里最好的之一。”
“谢谢朴代理。”周烨说，“今天辛苦您了。”
“我倒是没什么辛苦的。”朴代理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去看一下你的主要活动区域——练习室。”
他们走到了一层的练习生区域，这是整栋楼里最热闹的地方。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舞蹈练习室，透过墙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跳舞。空气中混杂着汗水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和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大量的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长时间活动之后留下的独特气味。
周烨跟着朴代理走过走廊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从各个练习室门口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来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们，有的穿着练功服，有的穿着宽松的运动装，有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有的正在喝水休息。她们的目光落在周烨身上，像是一排无形的扫描仪，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身材，从她的穿着扫到她的姿态，然后迅速地收回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周烨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太在意。她太清楚这个环境里的生态了——练习生之间既是同伴也是竞争对手，新人来了，大家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观察和评估：长什么样，什么水平，有没有威胁。
“朴代理带了一个新人过来。”
“是中国人？看着像。”
“长得好漂亮啊……皮肤也太白了吧。”
“她穿的鞋子是Nike的那个限量款吧？那个国内好像买不到。”
“背上那个包我好像在网上见过，要一百多万韩币……”
“真的假的？你确定？”
“不确定，但那个牌子就是很贵啊，随便一个小包都要大几十万。”
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烨的耳朵很尖，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几个词。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走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和议论。
朴代理把她带到了一间空的练习室，说：“下午两点你的第一节舞蹈课在这里上，是C班的爵士舞基础课。你先去吃午饭，公司食堂在一楼，刷工牌免费。”
周烨谢过朴代理，去食堂快速解决了午饭。公司的食堂不大，菜品也很简单——米饭、泡菜汤、几样小菜、煎蛋卷，属于标准的韩式食堂伙食。周烨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周围的练习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氛围看起来比走廊里轻松很多。
一共大概十个人左右，全是女生，年龄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不等。她们进来的时候都注意到了周烨——一个不认识的新人，一个人待在练习室里，长得很漂亮，穿着新的练功服，脚上的鞋子看起来也很新。有几个练习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人主动过来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