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国际机场，2007年9月15日。
周烨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举着“주예（周烨）”名牌的一个人。三十岁出头的韩国男人，穿着深色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娱乐公司的工作人员。
她走过去，微微鞠躬，用韩语说：“您好，我是周烨，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韩国娱乐公司负责接海外练习生的经纪人见过不少中国来的孩子，大部分人在第一天下飞机的时候连“你好”都说不利索，更别说主动鞠躬打招呼了。这个看上去纤细白皙的女孩，竟然能用标准的韩语礼貌用语开场，而且发音咬字都很清楚。
“你好，我是负责带你初期适应的经纪人，姓朴，叫我朴代理就好。”他接过行李车，一边往外走一边打量周烨，“你的韩语说得不错，学了多久？”
“大概六个月。”周烨说。
“六个月就能到这个水平？”朴代理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走出航站楼，首尔的九月还有点热，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朴代理看了一眼周烨推着的两个大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的穿着打扮——白色短袖T恤，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背着一个小众品牌的双肩包，整个人清爽利落，不像是第一次出国的样子。
“你住在北京的哪个区？”他随口问了一句。
“海淀区。”
朴代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北京海淀区是名校和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能在那里长大的孩子，家境都不会太差。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周烨背的那个双肩包——那个看起来低调的深灰色帆布包，是一个在国内没什么知名度、但在日韩很受追捧的小众手工品牌，价格折合人民币一万出头。周烨买它的时候想得很简单：去韩国不能背那些大Logo的奢侈品，太招摇，但也不能背太便宜的地摊货，会被人看不起。这种低调但有质感的牌子，正好合适。
朴代理把他们送到了公司提前订好的酒店——江南区的一家四星级商务酒店，不算顶级奢华，但在练习生标准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周烨注意到酒店大堂的装修风格很现代，前台服务人员的英语也很流利，整体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
办理入住的时候，朴代理听到周烨和前台用流利的英语对话，眉毛又微微挑了一下。
“你的英语也很好？”他问。
“之前在剧组……”周烨顿了一下，迅速改口，“我之前在学校学过，水平还不错。”
这不是假话。上辈子她演过一部需要说英语台词的角色，为此专门请了外教练了大半年的口语。虽然这辈子那部戏还没拍，但英语已经刻进了她的语言系统里。
朴代理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娱乐公司对练习生的语言能力是很看重的——韩国本土市场太小，所有大型娱乐公司都瞄准海外市场。一个会说韩语和英语的中国练习生，意味着未来不管是进军中国市场还是开拓欧美市场，都有天然的语言优势。
进了房间之后，周烨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盒，双手递给朴代理。
“这是什么？”朴代理愣了一下。
“北京的特产，一点小心意。”周烨笑着说，“这是稻香村的糕点礼盒，我挑了一些保质期比较长的，应该能放一阵子。还有两罐吴裕泰的九窖茉莉花茶也是北京色了。”
朴代理接过看着并不便宜的礼盒，表情明显地柔和了。在韩国娱乐公司工作的经纪人，尤其是负责海外练习生的，通常不会对新人抱太多期待——大部分中国来的孩子年纪小、语言不通、自理能力差，到了韩国之后手忙脚乱，需要经纪人事无巨细地安排。但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从下飞机到现在，每一个步骤都走得稳稳当当，还懂得人情世故。
这对经纪人来说，意味着以后带她会省心很多。
“谢谢你，周烨。”朴代理把礼盒放在一边，坐下来开始跟她讲正事，“我先跟你说一下公司的安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日程表，递给她：“这是你前三周的计划。公司的安排是，第一周集中进行语言评估和基础训练，根据你的表现再调整后续的课程。”
周烨接过来看了一眼，日程表写得密密麻麻——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八点晨练，八点半到十二点语言课，下午一点到五点舞蹈和声乐课，晚饭后是自由练习时间，可以自己加练或者休息。一周六天，周日休息。
“你的韩语水平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朴代理说，“刚才在机场你说学了六个月，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自己的进度。明天会有一个正式的语言测试，如果测试结果达到一定水平，语言课的强度可以降低，把更多时间用在舞蹈和声乐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的英语水平我也已经记录在案了，这对你未来会有很大帮助。公司目前在中国市场的发展计划很重视双语人才，你在语言方面的优势会在评估中加分。”
“谢谢朴代理。”周烨点点头。
“还有，公司对新来的练习生一般会安排合住宿舍，四人一间或者六人一间，条件比较艰苦。”朴代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你可以先去看看，如果你不想住宿舍，也可以在附近自己租房。公司对宿舍外的住宿没有强制要求，但如果是未成年人，需要公司提供担保才能签租房合同。”
周烨点了点头，这个她来之前就已经查过了。韩国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签订的租房合同需要监护人或者担保人的同意。她今年十七岁，确实是未成年人。不过如果有公司出面担保，这个流程会顺利很多。
“朴代理，我有个问题。”周烨说。
“你说。”
“我想在江南区清潭洞附近租一间独立的小公寓，自己住。您觉得可行吗？”
朴代理的表情变了。清潭洞是首尔江南区最核心的地段，娱乐公司、经纪公司、高端商场云集，也是SM公司目前的所在地。那一带的房租……他快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押金加月租，一个独立的小公寓，押金至少一千万韩币（约合人民币六万），月租五十万到一百万韩币（约合人民币三千到六千）。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练习生来说，这个级别的住宿选择，确实不太常见。
“清潭洞的房租不便宜。”朴代理委婉地说。
“我知道。”周烨的表情很平静，“我来之前已经联系了中介，看了几套房源的资料。如果公司能帮忙做担保的话，我随时可以签约。”
朴代理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探究的意味。北京海淀区，能说流利的韩语和英语，带着小众但昂贵的行李，一下飞机就想在江南区租独立公寓——这个女孩的背景，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你有足够的资金证明吗？”他问。
“有。”周烨从包里拿出一份银行开具的存款证明——是中英文对照的版本，她在国内提前办好的。金额是两亿韩元左右，约合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她没有把所有现金都放在一张卡里，但这份存款证明的金额，已经足以证明她不是一个需要为房租发愁的普通练习生。
朴代理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表情微妙地变了。他见过太多来韩国追梦的外国练习生了——家境普通，住六人间宿舍，吃公司食堂，能省则省，能熬则熬，赌的是那渺茫的出道机会。眼前这个女孩，显然不属于那个群体。
“行。”朴代理的语气变得务实起来，“这件事我会帮你跟公司报备。公司的政策是不干涉练习生的住宿安排，但需要确保所有手续合法合规。你先把看好的房源信息发给我，我帮你确认担保流程。”
周烨微微鞠躬，语气真诚：“辛苦了，谢谢朴代理。”
朴代理站起身，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光是这份有条不紊的沉稳劲儿，就不是一般十七岁孩子能有的。再加上她的外形条件、舞蹈底子和语言能力，如果训练态度端正，未来很可能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
“你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朴代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我会来接你去公司。记得带上练功服。”
“好的，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周烨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天际线。首尔的天空比北京通透一些，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周烨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一切顺利，不用担心。”
她把手机放下，从行李箱里把练功服拿出来挂好，又把明天需要带的东西一一摆好——护照复印件、几张不同尺寸的证件照、在来之前准备好的几首备用歌曲的乐谱和伴奏U盘、还有那双已经穿得很合脚的软底舞鞋。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环顾这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的酒店房间。
清潭洞的公寓要尽快定下来。合住宿舍不是不能住，但周烨太清楚集体宿舍意味着什么了——没有私人空间，没有隐私，无法保证充足的休息，更容易被琐事消耗精力。她不是来韩国交朋友的，也不是来体验集体生活的。她是来训练、来出道、来在这个残酷的行业里站稳脚跟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是最高效的投资。
至于钱，她手里的两百万出头，在首尔支撑两到三年没问题。如果一切顺利，公司会在考察期后帮她解决一部分生活费问题——练习生虽然没有工资，但公司会有一些补贴。如果不顺利……她不允许自己不顺利。
周烨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十七岁的脸。冷白皮在洗手间的白光下几乎透明，天然的眉形和唇色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足够好看。上辈子那张被整容医生改造过的脸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张干净的、原生的、充满了可能性的脸。
她伸出食指，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烨。”她用中文对自己的倒影说，“这次，别搞砸了。”
然后她关灯，把自己摔进酒店的大床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的高度刚好，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这样的舒适，在接下来的练习生生涯中大概是奢侈品。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首尔，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