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春天,对于北京海淀区一个十七岁的舞蹈生来说,是双线作战的三个月。
白天,周烨在北舞附中的排练厅里挥汗如雨,备战毕业汇报。她的专业课成绩依然稳居年级前列,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是块跳舞的好料子,保送北舞板上钉钉。同学和老师眼中的周烨还是老样子——活泼、开朗、有梗、永远笑嘻嘻的,排练间隙能说个段子把全组人逗得前仰后合。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女孩,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三个不同的系统:舞蹈、韩语、股市。
韩语课上得比想象中顺利。她找的是一个朝鲜族老师,在北京语言大学读研,一对一教学,每小时一百二十块钱。每周上四次课,每次两小时,强度很大,但周烨的脑子好使——上辈子背台词练出来的记忆力不是白给的,韩语的发音规则和语法结构她学得飞快。三个月下来,她已经可以用韩语做简单的日常对话了。
声乐课则是在中央音乐学院附近的一家培训机构上的,老师是个退休的声乐教授,姓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教起学生来毫不含糊。第一次听周烨唱歌的时候,刘教授皱了皱眉:“舞跳得好的人,气息一般都不差,但你的发声位置不对,全靠嗓子喊,这么唱下去嗓子早晚废掉。”
然后他从最基础的呼吸方法教起。腹式呼吸,气息支撑,共鸣腔体的运用。周烨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吸得干干净净。她的学习能力惊人,再加上上辈子好歹也演过戏、录过歌,虽然不是专业歌手,但耳朵是练过的,音准和节奏感都不差。刘教授教了一个月之后,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以前真的没学过声乐?”
“真的没有。”周烨一本正经地撒谎。
“那你这个学习速度……”刘教授摇摇头,“你要是早几年开始学,考中央院都没问题。”
周烨笑了笑,没接话。她不需要考中央院,她只需要够用就行。
与此同时,股市也在按她记忆中的轨迹运行。
中金黄金在3月初突破了40元。那天晚上,她又去了母亲家,带着打印好的账户截图和一份更详细的分析报告——这一次她用了更多的“专业术语”,什么“黄金价格突破700美元/盎司”“全球通胀预期升温”“地缘政治风险推升避险需求”,说得沈玉兰一愣一愣的。
“妈,现在是追加的好时机。”周烨的语气笃定,“第一波上涨只是开始,下半年还有更大的行情。如果你现在把定期的50万拿出来加进去,到九月份,我们的利润至少能翻一倍。”
沈玉兰盯着那些打印出来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分析文字,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就能确定它会一直涨?”她问。
“我不能确定它会一直涨。”周烨说,“但我能确定现在的上涨逻辑没有改变。你看,国际金价突破了700美元,这是七年来的新高。中金黄金是A股最纯正的黄金标的,只要金价不跌,它就没有理由跌。而且大盘现在才3000点出头,这个位置远远没到顶。”
她用的全是这个年代股评家们最爱说的套话,但说得很笃定,因为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沈玉兰最终还是点了头。50万定期存款被提前支取,损失了一些利息,但周烨告诉她,这点利息在即将到来的涨幅面前不值一提。
4月中旬,追加的资金到位,全部买入中金黄金,均价41.2元。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周烨不盯盘,不看分时图,甚至不怎么关心每天的涨跌。她知道这只股票最终会走到150元以上,中间的波动都是噪音。上辈子那些在6000点追高、在1600点割肉的人,就是被噪音吓破了胆。
她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时间来到2007年7月。
北舞附中的毕业汇报演出圆满结束,周烨的毕业成绩排名年级第三——不是第一,因为她这半年花了太多精力在韩语和声乐上,专业课虽然没落下,但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拼命了。不过第三名保送北舞绰绰有余,录取通知书在七月中旬寄到了家里。
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庆祝。因为8月11日,SM公司在北京的选秀,就在眼前。
选秀的地点在朝阳区的一个艺术中心。周烨提前三天把要表演的曲目和舞蹈都准备妥当了。歌曲她选了一首中速的韩语歌,发音练了无数遍,虽然唱得不能和原唱比,但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能把歌词咬字清晰、气息稳定地唱完整,已经足以让评委眼前一亮。舞蹈则是她的杀手锏——古典舞剧目《爱莲说》,北舞附中的经典保留节目,她的完成度极高。
选秀当天,艺术中心门口排着长队,一眼望过去全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专门从韩国飞过来的。周烨站在队伍里,周围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自的偶像,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在反复练习呼吸。
周烨不紧张。
她不是不把这次选秀当回事,恰恰相反,她太当回事了,所以提前把自己能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到了极致。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紧张也没用。
轮到她了。
面试间不大,摆了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韩国人,旁边站着一个翻译。中间的男性大概是高级主管,四十多岁,表情严肃,戴着金丝眼镜。旁边两个女性相对年轻一些,应该是负责声乐和舞蹈的。
周烨走进去,站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太大,不太假,礼貌而得体。
她用韩语做了自我介绍:“안녕하세요, 저는 저우예라고 합니다. 중국 저장성 닝보에서 왔습니다. 만나서 반갑습니다.”(你好,我叫周烨,来自中国浙江宁波,很高兴见到你。)
三个韩国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标准,而是因为在这个场合,一个中国选手主动用韩语做自我介绍,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她对来韩国这件事是认真的,不是随便试试。
中间那个主管微微点头,用韩语问她学了多久韩语。周烨听懂了——三个月的密集训练让她的听力进步很快,日常对话基本没问题。她用韩语回答说学了大概四个月,但还在继续学习中。
主管的表情又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是声乐考核。周烨唱了那首准备好的韩语歌,副歌部分的高音稍微有点紧,但整体完成度很高。主管旁边的女声乐评委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表情看起来是满意的。
然后是舞蹈。
周烨换上准备好的练功服,深吸一口气。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仿佛被唤醒了一样。七年古典舞训练的肌肉记忆,加上半年来声乐训练对气息的精准控制,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流动的美感。《爱莲说》的核心在于“柔中带刚”——莲花的柔美和风骨,需要通过肢体的微妙变化来呈现。周烨的演绎把这一点做到了极致,她的肢体延伸感极好,指尖仿佛在空气中划出了看得见的轨迹,旋转时的控制力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
舞蹈结束时,面试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主管鼓了掌。不是礼貌性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用韩语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转述成中文:“周烨同学,你的舞蹈水平让人印象深刻,在我们见过的中国选手中是顶级的。你的外形条件和舞台表现力也非常符合我们公司的标准。声乐方面还有提升空间,但以你的学习能力,这不会是大问题。我们希望能和你进行下一步的沟通。”
周烨弯下腰鞠了一躬,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她通过了。
选秀结束后一周,SM公司的韩国本部发来了正式的练习生邀请函,邀请周烨前往首尔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试训评估,评估通过后签署正式练习生合约。
周烨拿着那张邀请函,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坐了很久。
三个月试训,如果通过,正式签约,然后就是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的练习生生涯。北舞的课业怎么办?她去学校找了辅导员和系主任,说明了情况,提交了休学申请。北舞方面一开始有些犹豫,毕竟周烨是这一届专业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学校对她寄予厚望。但SM的邀请函摆在眼前,加上周烨本人的态度非常坚决,学校最终还是批准了休学,保留学籍。
接下来是母亲。
沈玉兰听说女儿要去韩国当练习生,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皱眉。
“你一个学跳舞的,去韩国干什么?”沈玉兰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好看,“我让你炒股赚点钱,是希望你有自己的小金库,将来买房子也好,做生意也好,都行。不是让你拿这个钱去韩国折腾的。”
“妈,这不是折腾。”周烨坐在母亲对面,语气平静而坚定,“这是我的职业规划。我查过了,SM公司是韩国最大的娱乐公司之一,他们培养出来的艺人在整个亚洲都有影响力。如果我能在韩国出道,将来不管是做歌手还是做演员,起点都比在国内高得多。”
“国内不能出道吗?”沈玉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想当明星,妈也不是不支持,但你可以在国内考电影学院啊,北电中戏都可以,非要跑到国外去?”
“妈,国内娱乐圈的生态你不知道。”周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复杂,“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光靠北舞的学历,进去了也就是跑龙套的命。这个圈子里好看的女孩子太多了,凭什么轮到你家女儿?”
沈玉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韩国的体系不一样。”周烨继续说,“他们有一套完整的造星机制,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够努力、够优秀,就有出头的机会。而且韩国的训练非常严格,能最大程度地提高我的业务能力。等我在韩国站稳脚跟再回国发展,那时候的起点就不是一个普通艺考生能比的了。”
沈玉兰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少年意气,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你真的想好了?”沈玉兰最后问。
“想好了。”
“……那你去吧。”沈玉兰叹了口气,“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去了那边吃不了苦跑回来,我可不会笑话你,但你以后就别跟我提什么明星梦了,老老实实把书读完找个正经工作。”
周烨笑了,凑过去抱了抱母亲:“妈,你女儿不是那种人。”
临走那天,沈玉兰塞给她一张银行卡:“这是股市分红的钱,190万,你自己收好。以后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花自己掂量。”
周烨接过卡,在手里握了握。190万,十七岁,这是她的第一桶金。
与此同时,股市清仓的事情也在九月初全部办妥了。中金黄金在九月的第一周冲到了153元,周烨果断清仓,所有的钱在几个工作日内全部到账。总利润大概380万左右,税后和母亲五五分,每人到手190万。加上母亲之前承诺的韩语班和声乐班的费用报销,她手里的现金刚好在190万的线上。
周烨拿着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了父亲文强。
周建国离婚后娶了那个怀了儿子的女人,服装生意时好时坏,在宁波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也比普通人强了太多。周烨跟父亲的关系不冷不热——说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逢年过节她会打电话问候一声,父亲偶尔来北京出差也会请她吃顿饭。
电话接通后,周烨没绕弯子:“爸,我打算去韩国当明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典型的宁波男人那种务实和精明:“韩国?你一个小姑娘去韩国干什么?那边消费多高你知道吗?而且娱乐圈那地方,你一个女孩子——”
“爸,我已经通过韩国SM公司的选秀了,他们给我发了正式的练习生邀请函。”周烨打断了他的絮叨,“而且我手里的钱够用,不需要你出太多。”
“你哪来的钱?”周建国警觉起来。
“我妈那边赚的。”周烨没细说,“我跟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要钱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不过如果你愿意赞助我一点,我也不介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周建国虽然对这个女儿谈不上多上心,但骨子里还是有点老派人的想法——女儿要去国外闯荡,当爹的一点表示都没有,说出去不好听。
“你要去韩国,出国不容易,那边的消费水平比国内高多了,娱乐圈更不用说了,处处都要用钱。”周建国的语气像是在教育女儿,但最后话锋一转,“这样吧,爸手里有点闲钱,给你三十万,算是投资你。你要是真能在那边混出名堂来,将来帮爸的生意也拉拉关系。混不出来就回来,别硬撑。”
三十万。周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手里的190万,总共220万。这笔钱放在2007年的北京,够在东四环全款买一套不错的两居室。但她不打算现在买房,这笔钱要全部用在韩国——租房、生活费、语言班、声乐课、舞蹈课,以及未来几年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支撑自己的基本开销。
“谢谢爸。”周烨的声音软了一点,不管怎么说,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周建国“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别乱花钱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周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银行卡余额发呆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列购物清单。
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三星的,银白色机身,轻薄便携,一万二。最新款的手机,也是三星的,滑盖设计,三千多。数码相机,佳能的卡片机,两千多,用来记录练习生生活的日常——现在还不确定公司允不允许拍照,但先备着总没错。还有一些基础的电子产品配件,MP3播放器、移动硬盘、转换插头之类的小东西。
衣服是花销的大头。周烨跑了一趟西单和国贸,买了整整一个行李箱的新衣服——不是奢侈品级别的,但都是质感和剪裁不错的基础款。她太清楚了,在韩国的娱乐公司,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一个穿得土里土气的中国练习生,连被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再加上化妆品和护肤品,冷白皮底子好不需要太多修饰,但韩国的气候比北京湿润,需要调整护肤方案。她找专柜的导购咨询了半天,买了一整套适合自己肤质的产品。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大概花了五万块左右。
出发前夜,周烨把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摊在公寓地板上,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签证、邀请函、银行卡、现金。护照和签证是她提前办好的,SM公司的邀请函在办理签证的时候起了很大的作用,对方一看是SM公司发的正式文件,处理速度比正常流程快了不少。
一切就绪。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北京夜晚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这座城市她住了将近七年,从十岁到十七岁,从一个小学生到一个即将赴韩的准练习生。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飞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用一门她只学了半年的语言,去和一个庞大的娱乐工业体系打交道。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母亲发来的:“到那边了报平安,缺钱了别硬扛。”
周烨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