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海城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无声闪烁,把惨白的墙壁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苏眠推开解剖室的门时,老陈正俯身在操作台前,乳胶手套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怎么样?”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中的器械放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然后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冲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后脑遭钝器打击,一击毙命。”老陈用毛巾擦了擦手,抬了抬下巴示意苏眠看操作台上的尸体,“打击面呈弧形,宽度大约四公分。凶器是金属质地,管状物体。棒球棍、钢管、撬棍都有可能。”
“一击毙命?”
“枕骨粉碎性骨折,骨片刺入脑干。”老陈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份财务报表,“凶手力气不小,而且下手的位置很准。不是乱砸的,是瞄准了打的。”
苏眠走近操作台。林欣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皮肤呈现出死亡后特有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那个烙印在额头上的“说谎”二字,在失去血色的皮肤上反而更加刺目——焦黑的边缘,粉红色的创面中心,烫伤深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只是伤及表皮,有些地方却深可见真皮层。
“烙印是生前伤。”
老陈走到她旁边,用手指点了点烙印边缘的位置:“你看这里,烫伤周围有一圈红色的炎症反应带,说明在被烫的时候,她的血液循环还在进行。人体对高温烧灼会产生即时的炎症反应,白细胞向受损组织聚集,这个反应只有在活体上才会出现。”
苏眠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生前伤——凶手不是在她死后才进行这场“审判”,而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用烧红的金属,一笔一划地在她的额头上刻下这两个字。
“她挣扎过吗?”
“有。”老陈走到尸体侧面,抬起她的双手,“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肤组织和衣物的纤维,DNA比对还在做。两个手腕都有明显的摩擦伤痕,是被扎带勒出来的。右膝盖下方有一块撞击伤,应该是挣扎时磕到了地面。”
苏眠想起地下室里地毯上那一小片磨损的痕迹。她跪在那里,额头被烧灼,嘴里被塞满纸,双手被反绑,膝盖在地上磨出了印子。
“嘴里的东西呢?”
老陈从旁边的物证台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装着那二十三张打印的截图。纸张被唾液浸泡后又晾干,变得皱巴巴的,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气泡框的形状和头像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一共二十三张,普通A4纸,喷墨打印,裁成了一张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老陈把证据袋递给苏眠,“有一张纸的背面提取到了部分指纹,但是被唾液消化酶侵蚀得太厉害,能用的特征点不够,做不了完整比对。实验室那边还在想办法。”
“打印纸的来源能查到吗?”
“市面上最常见的品牌,任何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到。墨水也是最普通的染料墨水,没有特殊标记。”
苏眠接过证据袋,隔着塑料薄膜一张一张地翻看。二十三张截图,二十三个不同的账号。有的只是冷嘲热讽,有的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有的甚至带着性羞辱。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而凶手把这二十三把刀全部收集起来,塞回了死者的嘴里。
她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张截图跟其他二十二张不一样。它不是骂林欣的,而是一条替她说话的内容:“你们这些躲在屏幕后面的垃圾,有一天要为自己的话负责。”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是零。下面是十七个回复,全是“圣母婊滚”“跟骗子共情的也是骗子吧”“原来你也是洗钱的”之类的辱骂。
林欣把这条替她说话的评论也打印了出来,也存进了那个叫“垃圾”的文件夹。
“有意思。”苏眠把证据袋放下,“她把帮她说话的人也归为‘垃圾’。”
老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重新戴上手套,开始填写尸检报告。
苏眠从法医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被夜风吹散,混进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里。
手机震了一下。
林墨的微信:“报告出来了?”
她回复:“一击毙命,烙印是生前伤。你那个直播录像看完了没有?”
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三秒钟,林墨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苏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先开口了,声音是惯常的那种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那个助理不对劲。”
“周雨彤?”
“对。我看的是二十二点四十分到四十一分之间那一段。她从二楼下来,出现在客厅,发现直播间空了,这个过程按理说应该在直播画面里留下影子,但是没有。”
苏眠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在台阶上。
“继续说。”
“从书房门口到客厅沙发的位置,距离大概六米,中间没有遮挡物。直播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正对着书房门的方向。按她的说法,她是从二楼跑下来的,经过客厅,发现书房空了,手机还架着。但录像里,画面最边缘的位置,从二十二点四十分到四十一分之间,没有出现任何人影。”
林墨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看了十七遍。没有。”
“你是说她没经过客厅?”
“我说的是,录像里没有拍到她的影子。”
苏眠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脑子里快速闪过周雨彤在书房里裹着毯子的画面。她当时说什么来着?——我以为是直播出事故了,跑下去看,发现直播间里没有人,手机还架着。
如果她真的跑下来了,直播画面里应该能看到她的影子经过,哪怕只是一瞬间。但林墨看了十七遍都没找到。
“你是说她根本没去?”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去。我只知道,录像里的画面和她说的不一样。”
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到海城?”
“已经在机场了,六点半落地。”
“我派人去接你。”
电话挂断后,苏眠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法医中心门外的台阶上,又点了一支烟。凌晨的风带着江水的潮气吹过来,把她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搅得像一团乱麻。
二十三张恶评截图。额头上的烙印。一击毙命的钝器伤。没有撬锁痕迹的别墅。没有拍到任何人影的直播录像。
还有一个在镜头里消失的助理。
苏眠把烟掐灭,拨通了方岩的电话。
“周雨彤现在在哪?”
“二十分钟前我让人送她回去了,她说——”
“马上把她带回来。”苏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派人去她家,现在,立刻。”
方岩在电话那头愣了半秒,然后她听见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
“情况是,”苏眠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她说的跟案发现场对不上。具体等她回来再说,你先把人找到。”
“知道了。”
电话挂断。苏眠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上档,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出了法医中心的停车场。
四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方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听到的紧张。
“苏队,周雨彤家没人。”
“没人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了以后门没锁,推门进去,电脑开着,灯亮着,手机放在桌上。人不在。小区门口监控还在调,但目前看,她应该是自己走出去的。”
苏眠猛地踩下刹车,越野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手机还在家?”
“对。”
“没拿手机,没锁门,半夜一个人走了?”
方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在杀人案发生后就一直与警方配合的证人,在第一次接受问询后不久,莫名其妙地从家中消失。而她的手机还留在桌上,像是一个被刻意留下的信号。
苏眠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方岩,给我把她找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她在哪。”
“明白。”
挂断电话,苏眠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睛。车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浓黑,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黄色光斑。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周雨彤在书房里的画面——那双哭红的眼睛,那个苦涩的笑,那件袖口起球的睡衣。
还有那句:“她说,等有一天她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就把这些评论一页一页地烧掉。”
现在那些评论没有被她烧掉,而是被塞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苏眠睁开眼,重新发动汽车。
她的手机上,林墨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还有一个细节。死者额头上的烙印,‘说谎’这两个字,笔画顺序是从左到右,但从创伤的角度看,每一笔都是从下往上烫的。正常人用烧红的金属烫东西,不会从下往上——太费劲了。”
苏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
“这说明什么?”
三秒钟后,林墨的回复到了。
“说明凶手在烫这两个字的时候,面对的是死者的脸。从下往上的顺序说明凶手的用力和落点,是俯视的姿势。他在看着她。不是从背面,不是从侧面。是面对面,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笔一划地写。”
苏眠把手机放下,脚底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面对面。
凶手把林欣绑在地下室里,面对面地,用烧红的金属在她额头上刻字。看着她疼,看着她哭,看着她求饶,然后一棍子结束她的生命。
这不是杀人。
这是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