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彤不见了。
这个消息在凌晨四点的专案组里炸开的瞬间,苏眠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现场的血迹,不是尸体额头上焦黑的烙印,而是周雨彤坐在书房沙发里,用一条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在哭。是那种把眼泪哭干之后的空洞。
当时苏眠觉得那是受惊过度的正常反应。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里除了空洞,还有一种东西——一种像是做完了某个决定之后,内心反而平静下来的松弛。
她怎么会没注意到?
方岩的电话是四点零三分打过来的。苏眠从法医中心出来,刚发动车子,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方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苏眠的耳朵里。
“苏队,周雨彤家里没人。”
“没人是什么意思?”
“门没锁,推门进去,客厅灯开着,电脑开着,手机放在桌上。人不在。卧室的被子是叠好的,衣柜里的衣服都在,门口鞋架上少了一双拖鞋。”
苏眠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她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小区监控呢?”
“还在调。但我刚才问了门口保安,他说大概十二点半左右,看见一个穿灰色睡衣的女孩子从大门走出去。他以为是住户出去买夜宵,没多问。等他再抬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十二点半。苏眠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她从别墅离开是凌晨一点左右,在专案组开会到两点,去法医中心是两点半。方岩派人送周雨彤回家的时候,大概是一点四十分。
如果保安的证词准确,那么周雨彤在回到家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又出门了。没有拿手机,没有换衣服,穿着一双拖鞋,一个人走进了凌晨的黑暗里。
“监控调出来没有?”
“正在调,最近的监控探头在小区大门外五十米的便利店门口,拍没拍到还不确定。”
“我十五分钟到。”
苏眠挂断电话,重新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在低吼。
十五分钟的车程里,她的脑子没有停过。
周雨彤为什么要走?如果她是凶手,她完全可以继续演下去——她演得足够好,好到苏眠在现场的时候都没有起疑心。如果她不是凶手,那她为什么要在半夜三更不拿手机不换鞋就离开家?唯一的解释是,她在害怕什么。害怕到连手机都顾不上拿,或者说,害怕到不敢拿手机。
什么样的人会让一个女孩子怕到这种程度?
苏眠的脑海里浮现出林墨在微信上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没猜错,下一个就是她。”
她握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如果林墨是对的,那周雨彤不是失踪——她是在逃跑。而逃跑意味着,她知道凶手是谁。
周雨彤住的地方在城西,一个叫“永宁里”的老小区。苏眠到的时候,方岩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旁边还停了一辆派出所的警车,红蓝灯无声地转着,把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照得忽明忽暗。
“几楼?”
“五楼,502。”
苏眠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灯光是那种暗黄色的,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昏暗和暧昧,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方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形成一种急促的回响。
502室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派出所民警刚贴的临时封条,已经被撕开了。苏眠推门进去,第一感觉是这个房间太小了。跟林欣那栋别墅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没法比,大概只有三十多个平方,客厅和卧室之间用一道玻璃推拉门隔开,推拉门的滑轨有些生锈,推起来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客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靠墙摆着一张书桌,是在二手市场五十块钱能买到的那种复合板桌子,桌面上贴了一层木纹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桌上放着一台老款的联想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直播回放页面——林欣今晚的直播间。进度条停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正好是林欣从镜头前消失的那一瞬间。
电脑旁边是一部手机,壳子是磨掉了漆的粉色,屏幕有好几道裂纹,斜着横穿整个屏面。苏眠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需要输入密码。她注意到手机的信号是满的,WiFi连着,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点,显示有未读消息。
她放下手机,环顾整个房间。
书桌上方是一个简易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大部分是跟直播运营和电商相关的工具书,《短视频爆款方法论》《直播带货从入门到精通》《私域流量池》,还有一些零散的文学小说,余华的《活着》、东野圭吾的几本推理小说。书架最下面一层是一摞打印出来的表格,方岩拿起来翻了翻,是林欣工作室的排期表、产品清单和粉丝数据分析报告。
“这些东西按理说应该放在公司。”方岩说。
“她把工作带回家做。”苏眠扫了一眼那些表格的厚度,“不是偶尔,是经常。”
书桌旁边是一个塑料衣柜,那种出租屋标配的简易衣柜,外面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绳子勉强系着。衣柜里挂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深色系的基础款,T恤、卫衣、牛仔裤,只有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挂在最里面,外面还套着防尘袋,看起来很少穿。
苏眠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层是各种文具和杂物,便签纸、记号笔、订书机,还有一盒拆了封的速溶咖啡。第二层是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林欣工作室的合同、工资单和周雨彤的劳动合同。她翻了翻合同,周雨彤的职位是“主播助理”,月薪六千,税后到手不到五千。合同签订时间是去年六月,到现在不到一年半。
第三层抽屉上了锁。
“钥匙呢?”
方岩摇头:“没找到。她身上应该带着,但人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苏眠看了看那个锁,是那种最便宜的抽屉锁,用力一拽估计就能拽开。但她没有动它,而是叫来了技术科的人,让他们拍照取证之后再开锁。
在等技术科上来的间隙,她走到卧室区域。说是卧室,其实就是玻璃推拉门里面那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和枕头没有使用的痕迹——周雨彤今晚根本没来得及躺下。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台灯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苏眠抽出照片,是一张合照。照片里两个人,一个是周雨彤,另一个是林欣。背景是某个活动的现场,后面有巨大的背景板和一堆摄影器材。林欣站在前面,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妆容精致,穿着一件设计感十足的小礼服裙。周雨彤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一件外套、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宝和两瓶水。
两个人的距离只有半步,但那张照片看起来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苏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她见过,是周雨彤的——“我和欣姐,2022年双十一庆功宴。”
“苏队,你过来看看这个。”
方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苏眠放下照片走出去,方岩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这是她的工作笔记,我刚才大致翻了一下,前面都是正常的工作记录。但最后几页不太对劲。”
苏眠接过笔记本。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皮面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面的纸张边缘也卷起来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前面的内容确实如方岩所说,全都是工作安排——林欣的直播排期、选品清单、商务对接的时间表、粉丝见面会的筹备细节。周雨彤的字不大,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的。
苏眠一页一页往后翻。
九月的笔记:正常的工作安排,中间夹杂着一些琐碎的备忘——“欣姐不喜欢喝常温的咖啡,要提前十分钟叫外卖”“双十一样品清单已发商务,确认后回复”“周三下午跟品牌方见面,提醒欣姐带名片”。
十月的笔记:工作量明显增大,排期表排得密密麻麻,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地方。中间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被用荧光笔圈了出来——“又忘了吃午饭,欣姐说今天表现不错,奖励一杯奶茶。”
苏眠注意到,这句话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她翻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一页,笔迹突然变了。之前的字虽然小,但是清晰有力,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十一月的字变得潦草,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又被划掉,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行:“凌晨两点,终于回家了。”
第二行被划掉了,用黑色的马克笔涂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内容。苏眠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灯光,墨迹太厚,只能隐约看到下面有几个字的形状,但辨识不了。
第三行:“她又直直播间提到我了。说我是‘最得力的助理’。弹幕都在刷羡慕。我笑了。”
这一行的末尾没有笑脸。
再往后翻,记录越来越少,空白越来越多。有些页只写了一个日期,下面什么都没填。有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个数字——“23”,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苏眠停下来。二十三。林欣嘴里被塞了二十三张恶评截图。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了最新的一页。这一页只写了半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周四晚十点,地下室——”
后面是黑色马克笔涂掉的痕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纸面被墨迹浸透了,反面都能看到黑色的渗透痕迹,甚至把下一页也染上了一小块墨渍。
苏眠把这页拍了照,发给林墨。然后她问方岩:“技术科到了没有?”
“到了,在楼下。”
“让他们上来,把那个上锁的抽屉打开。另外,电脑和手机的密码也尽快破解,我要里面的所有聊天记录和浏览器历史。”
方岩点头,转身下楼去接技术科的人。苏眠一个人站在周雨彤的书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一种极淡的青灰色,是黎明前最后的那段黑暗即将结束的信号。房间里的灯光在这种明暗交替的时刻显得格外惨淡,照着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一部无声电影的台词。
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方的简易书架,扫过那些运营工具书和文学小说,最后停在那摞打印表格上。她伸手拿过表格,一张一张翻看。大部分是林欣的直播排期表,时间精确到分钟,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十二点,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产品介绍、互动环节、抽奖、安可。每份排期表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手写的小字:“雨彤制”。
这摞表格至少有三十张,意味着三十场直播。每一场直播的排期都是周雨彤做的,每一个时间节点的安排都是她设计的。而这些只是打印出来的纸质版,电脑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份。
苏眠想起林欣别墅里那个配置顶级的直播间,环形补光灯、专业声卡、高清摄像头、七八个不同的灯光角度。那个房间里唯一不专业的东西,是桌角那杯没喝完的咖啡——纸杯装的,便利店买的,不是现磨的。
谁会喝便利店的纸杯咖啡?别墅里明明有一台价值上万的意式咖啡机。林欣不会喝。那杯咖啡是周雨彤的。
她在直播的时候,周雨彤在楼上自己房间里看直播。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纸杯咖啡,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随时准备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的时候冲下去救场。而林欣永远不会知道那杯咖啡是什么味道。
方岩带着技术科的人上来了。开锁的过程很简单,那个抽屉锁的防盗等级基本为零,技术人员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打开了。抽屉拉开的瞬间,苏眠看见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U盘。
银色的外壳,没有任何标签和标识,很新,不像被使用过很多次的样子。苏眠戴上手套,拿起U盘,掂了掂分量。
“拿回去解析。看看里面存了什么。”
技术人员接过U盘,小心地装进物证袋。苏眠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走进厨房。厨房小得几乎转不开身,一个单灶的燃气灶,一个老旧的抽油烟机,水槽里没有积碗,擦得很干净。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盒酸奶、半袋吐司面包和一盒小番茄,全都快过期了。
一个每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的人,冰箱里只有这些。
苏眠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把整个房间重新看了一遍。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跟滨江别墅区那栋三层豪宅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开车四十分钟的路程。但这两个地方之间的差距,远远不止四十分钟。
周雨彤每天从这间出租屋出发,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那栋别墅上班。她为林欣安排每一场直播的排期,为她整理每一条商务信息,为她订咖啡、拿外卖、递水杯、保管外套。她在深夜回到这间出租屋的时候,打开冰箱,吃快要过期的小番茄和吐司面包,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为第二天的直播做准备。
她在这里写下了那半行字——“周四晚十点,地下室”。
然后她把它涂掉了。
苏眠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是技术科的人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急促。
“苏队,那个U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能破解吗?”
“加密等级不高,我们能搞定。但文件夹的名字有点怪。”
“叫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叫‘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