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未亮。
苏眠从周雨彤的出租屋出来,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黑咖啡,站在门口一口气灌了半罐。冷风沿着永宁里狭窄的巷道灌进来,把路边几棵老槐树吹得簌簌作响。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技术科刚发来一条消息:U盘里那个叫“审判”的加密文件夹,第一层密码已经破解,里面装着的是截图——全都是截图。
“有多少?”
“初步清点,超过两千张。全部是林欣社交媒体账号下面的评论截图。”
两千张。这个数字在苏眠脑子里炸开,像一颗延迟引爆的炸弹。她把剩下的半罐咖啡也灌了下去,苦涩的液体刺激着已经麻木的味蕾,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周雨彤用了多长时间收集这些截图?一年?两年?每一个深夜,她坐在那张二手书桌前,打开林欣的评论区,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些谩骂和攻击,一张一张地截图保存。然后她给这个文件夹起名叫“审判”。
谁审判谁?
她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她决定在回局里之前,再去一个地方。
林欣工作室的办公地点设在滨江别墅区另一侧的一栋商住两用楼里,离林欣本人的住所大约十分钟车程。苏眠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楼下的保安正在打瞌睡,看见她的警官证才猛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门禁。工作室在八楼,整个楼层被林欣的工作室包了下来,分为办公区、选品展示区和一个小型的摄影棚。苏眠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惨白的LED灯光照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一切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工位。
整个办公区一共有十二个工位,每个工位的配置都差不多——一张弧形办公桌,一台iMac一体机,一把人体工学椅。工位之间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开,玻璃上贴着每个人的名牌。苏眠一排一排看过去:运营总监、内容策划、商务经理、摄影师、剪辑师、数据分析师、场控、选品专员、客服主管、助理。
助理的工位在最靠外的位置,离门口最近,也离其他人的工位最远。磨砂玻璃上的名牌印着“周雨彤”三个字,字体是标准的印刷体,没有任何个性化的装饰。苏眠在周雨彤的工位前站定,打量着这个属于她的方寸空间。
桌面上的物品摆放得过分整洁。键盘和鼠标的位置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笔筒里的笔全部按照颜色分类排列,连便利贴的边缘都对齐了桌面的边线。苏眠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办公用品——订书机、回形针、记号笔、文件夹,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这种程度的整洁,要么是极度的自律,要么是某种强迫性的控制欲。
而此刻她还不知道,就在这张过分整洁的办公桌上,有一个被清空的抽屉,原本装着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
苏眠在办公桌前坐下,按了一下iMac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技术科,然后继续翻看桌面上的纸质文件。大部分是已经处理完的工作文件——直播排期表的打印稿、产品介绍的审核意见、商务合作的报价单。她注意到每一份文件上都贴着便利贴,上面用周雨彤那种小而用力的小字写着备注:“已确认”“待欣姐审核”“周三之前回复”。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贴中间,有一张显得格格不入。它不是贴在文件上的,而是贴在显示器右下角的边框上,被其他的便利贴层层叠叠地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苏眠小心翼翼地揭开上面那几层便利贴,露出下面那张的全部内容。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的,笔迹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戳破。
“虚伪。”
苏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判断出处的线索。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周雨彤形容林欣的,还是形容她自己的,或者两者都是。
她把便利贴装进证物袋,起身走向其他工位。
运营总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近落地窗,视野最好。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欣和团队在某次活动后的合照。苏眠拿起相框仔细看——林欣站在C位,妆容完美,笑容灿烂,左右两侧簇拥着团队的骨干成员。周雨彤也在照片里,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半边身体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一张不太清晰的脸。
合照的背后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活动名称,还有一行小字——“欣姐说,我们是她最骄傲的团队。”
苏眠把相框放回原处,继续翻看运营总监桌上的文件。在一摞商务合同的夹层里,她翻到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签。打开之后,里面夹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私信截图,来自林欣的微博后台。
发送时间是今年十月,发送人是一个微博小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像是某种宣言或者审判词:
“你知道吗,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是最恨你的人。”
这条私信被标记为已读,但林欣没有回复。
苏眠把这页打印纸装进证物袋,走出运营总监的工位。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区,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发现的那些碎片——
这时,她在选品展示区的货架上,发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一包医用纱布,放在货架最底层最隐蔽的角落,几乎要被层层叠叠的样品盒遮住。
苏眠戴着手套的手伸进去,把纱布拿出来仔细端详。医用纱布,全新的,十片装,药店有售。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拿起纱布时,底下还压着另外两样东西——
一管烫伤膏。
和一把美工刀。
烫伤膏的包装已经被拆开了,挤掉了大约三分之一。美工刀上,有几处暗淡的、不易察觉的红褐色斑痕,像干涸的血。苏眠蹲下来检查这把刀——刃口很新,锋利,但刀柄上有细微的划痕。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斑痕,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刀刃的侧面。
侧面有擦拭痕迹。不均匀的,像是匆忙间用纸巾抹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抹干净。光线折射之下,能看见几道浅浅的、被刮擦过的血痕,嵌在刀刃与刀柄的衔接凹槽里。
苏眠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把三样东西分开装进证物袋,标注了发现位置和编号,然后拨通了方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方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语速很快,显然也还没睡。
“苏队,你还在永宁里那边吗?”
“我在林欣工作室。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周雨彤的电脑密码破解了。技术科查了她的浏览器记录,发现了一些东西。”方岩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她最近一个月,频繁搜索关键词——‘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烫伤的处理方法’、‘钝器打击致死需要多大力量’。”
苏眠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刚打包好的那把美工刀上——它正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刀柄朝上,刀刃向下,像一个沉默的自白。
“……还有呢?”
“还有。”方岩深吸了一口气,“三天前,她在一个法律咨询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如果有证据证明一个人长期受到网络暴力,杀死施暴者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下来。
苏眠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头顶的LED灯光惨白得刺眼。她把目光从那把美工刀上移开,扫过办公区十二个工位,扫过那面贴满合照的团队文化墙,扫过选品展示区里那些包装精美的商品,最后落在了周雨彤那张过分整洁的办公桌上。
如果在此之前周雨彤还只是“嫌疑人”之一,那么现在这个身份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变得确凿起来。动机、工具、知识准备、行为轨迹——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支箭,齐刷刷地指向了那个在书房里裹着毯子、眼睛哭得红肿的女助理。
但为什么?如果周雨彤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在案发后留在现场等警察来?为什么要主动提供线索让警方去查评论区?她完全可以跑掉——凶手从始至终没有被监控拍到,没有人看见她的脸,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她。她大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照常来上班,照常做她的排期表。
除非她根本没打算跑。
除非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逃避惩罚,而是为了让它被看见。
苏眠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对方岩说:“继续查。查她的银行流水,查她的通话记录,查她过去三个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要知道她在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内的每一步轨迹。”
“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眠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除了U盘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只有U盘。”
“一个助理,为什么要给一个只存了截图的U盘上锁?”
方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场的所有人都答不上来。一个装满了恶评截图的U盘,被锁在一个廉价的抽屉锁里,藏在老旧的出租屋里。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截图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看到那些评论。周雨彤锁住的,不是那些截图,而是她收集这些截图的行为本身。
苏眠挂断电话,在工作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检测到动静,自动熄灭了,把她留在了一片黑暗里。她没有去开灯,就那样站在黑暗里,让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在脑海里翻滚、碰撞、重组。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浅白,她才拿出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哪了?”
林墨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到了。在你们市局的会议室里,正在看周雨彤的电脑记录。你最好回来一趟。这里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但你必须看。”
苏眠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黑暗中沉默的工作室,十二个工位像十二座沉默的墓碑,每一个都在等待被审问。
她转身走出门,感应灯在她身后重新亮起来,把她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墨。
“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查过周雨彤的通话记录吗?”
苏眠皱了皱眉,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正在申请调取。”
林墨的回复很快:“先别申请了。我刚才翻了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备份,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对话。她跟一个人保持了三年的联络,频率大概是每周一次,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聊天记录全部清空,只有通话时长。”
“这个人是谁?”
林墨发来一张截图。是通话记录页面的照片,屏幕上只有一个备注名,三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林建国。”
苏眠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电梯门前。
林建国。林欣的父亲。那个据说在女儿出事后一直在外地、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房地产商。那个身家上亿、却连女儿的葬礼都还没有公开表态的男人。
周雨彤跟林建国保持了三年联络。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轿厢里明亮的灯光涌出来,但苏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感觉到自己正在跌入一个远比预想中更深的旋涡。
周一清晨六点半,天边泛起了第一缕红色的霞光。滨江别墅区在霞光中显得宁静而富足,一排排欧式别墅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庭院里的花草被自动喷灌系统滋润着,晶莹的水珠在叶片上滚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
但苏眠知道,那些看似完美的东西,往往是最不完美的。就像林欣在镜头前的笑容,就像周雨彤那张过分整洁的办公桌,就像这个永远干净的滨江别墅区。
她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上林墨的对话框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待指令的士兵。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二十分钟后到。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周雨彤和林建国的关系。所有的。从三年前开始查。”
林墨回了两个字:“收到。”
苏眠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上档,越野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收音机里传来了早间新闻的前奏音乐,播音员的声音平静而职业,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和路况。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清晨里,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正在被人从黑暗中拽出来,暴露在冰冷的光线下。
而那个叫“审判”的文件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技术科的服务器里。两千张截图,两千条恶评,两千把刀。周雨彤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一刀一刀地攒着,然后把它们在某个深夜全部塞进了林欣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