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回到市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但那种亮是冷的,落在皮肤上没有温度。她推开专案组会议室的门,第一眼就看见林墨坐在长条桌的尽头,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iPad放在右手边,屏幕上是一张通话记录的统计图表。
他抬起头看了苏眠一眼,没有寒暄,没有问好,直接说了一句:“周雨彤和林建国的关系,不是普通助理和老板父亲那么简单。”
苏眠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方岩和其他几个专案组成员已经在座位上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说吧。”
林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原本画满了林欣案的关系图谱,现在被他擦出了一块空地,用蓝色马克笔写下了两个名字——林建国、周雨彤。
“周雨彤的手机通话记录,我刚才从运营商那边调到了。”林墨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贴在白板上,“她跟林建国的通话,平均每周一次,每次时长在一分钟到两分钟之间。持续了三年,几乎没有中断过。”
“每次两分钟?”方岩皱起眉,“这个通话时间很尴尬。如果是汇报工作,两分钟太短。如果是闲聊,两分钟又太长了。”
“对。”林墨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所以我把这三年的通话时间全部整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指着时间轴上的几个节点。
“第一年,也就是两年前,通话的频率是每月一到两次,每次两分钟左右。时间点不固定,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末。”
“第二年,频率增加到每周一次。时间点开始固定下来,基本都集中在周三晚上十点左右。”
“最近三个月,频率变成了一周两到三次,时间点不再固定,但经常出现在深夜十一点以后。”
林墨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会议桌上的每一个人。
“通话频率和时机的变化,意味着这段关系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稀松联络,变成了规律性的汇报,再变成了不分昼夜的紧密联络。而变化的节点,刚好跟林欣事业上升期重合。”
苏眠盯着那张时间轴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林建国现在在哪?”
“这就是最让人起疑的地方。”方岩翻开笔记本,“我们查了林建国的出入境记录和住宿记录。他对外声称自己一直在外地,但记录显示,三个月前他就已经回到海城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他住在哪?”
“海城东郊的天澜山庄。离滨江别墅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户主登记是一个叫‘赵永明’的人,但我们查过了,赵永明是林建国名下公司的前员工,十有八九是个挂名。”
“林建国回来了三个月,一直住在一个假名下的房子里,没有对外公开,没有联系任何人。”林墨靠在白板旁边,双臂交叠,“一个父亲,三个月前就回到了这座城市,却从来没有去见过自己的女儿。直到女儿被杀。”
苏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想起在法医中心时老陈说的话——烙印是生前伤,凶手是面对面看着林欣的脸,一笔一划烫上去的。那种近距离的残酷,需要的不只是胆量,还需要一种情感。一种极其强烈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
仇恨和爱在极端情况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一种专注于某一个特定对象的极端情感。而能对一个二十四岁女孩产生这种极端情感的人,最有可能的,恰恰是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查林建国。”苏眠站起来,拿起白板笔在林建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查他在林欣出事前后的行踪,查他的经济状况,查他跟周雨彤之间的一切往来。我要知道一个父亲为什么要在女儿被杀之前三个月偷偷摸摸地回来,又为什么在女儿死后一声不吭。”
专案组成员开始分头行动。苏眠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她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太阳穴的位置跳得生疼,像是有一根细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戳。她正打算去倒杯咖啡,林墨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还有一件事,刚才没说。”
“什么事?”
林墨从iPad上调出一份文档,把屏幕转向苏眠。“周雨彤的浏览器搜索记录里,除了方岩提到的那几条之外,还有一条被反复搜索的关键词。”
苏眠低头看屏幕。那是一条搜索记录的汇总统计,被林墨用表格的形式整理了出来,按时间倒序排列。表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搜索词,从“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到“烫伤的处理方法”,从“钝器打击致死需要多大力量”到“故意杀人罪的量刑标准”。
但在表格的最底部,有一条被反复搜索却一直没有被注意到关键词——从三个月前开始,平均每两天搜索一次。
“亲子鉴定怎么做?需要什么样本?”
苏眠猛地抬起头。
林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眠从未见过的光,是一种属于猎手在闻到猎物气味时的专注和锋利。
“周雨彤在查亲子鉴定。”林墨一字一顿地说,“而她在查询亲子鉴定的同一时期,开始频繁接触林建国。”
“你是说——”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林墨将目光从iPad上移开,望向窗外灰白的天际线,“周雨彤和林欣,可能不止是助理和主播的关系。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她收集两千张恶评截图,给文件夹起名叫‘审判’,甚至在案发当晚没有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行为,就都有了一个新的解释角度。”
苏眠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那种针刺般的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到了整个后脑勺。她在心里快速地回忆周雨彤的脸——那张在书房里哭到眼睛空洞的脸,那张在工位名牌上被印刷体固定住的脸,那张在合照里被挤到最边缘的脸。
她想象周雨彤第一次搜索“亲子鉴定”时的心情。
一个女孩,想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这个念头本身并不复杂。但当她搜索的结果指向了那个住在滨江别墅区的女人的父亲时,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她跟林欣是姐妹——”苏眠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低沉,“那她有一个林欣没有的东西。”
“什么?”
“一个完整的恨。”
苏眠话音落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方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拆封的文件袋,脸色有些微妙。
“苏队,周雨彤的通话记录里还有一个号码,我们刚才一直在追查归属。”他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查到了。”
“谁的?”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通信运营商提供的用户信息查询结果。纸张的边缘有些卷,上面的打印字迹密密麻麻,但他只用手指着一个名字。
“罗雪梅。”
苏眠的眉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查林欣家庭背景的时候,在一份已经发黄了的旧档案里。
“林建国的前妻?”她确认道。
“是。”方岩把那份资料摊开在桌上,“罗雪梅,林建国的第一任妻子。两人在林欣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结婚,婚姻维持了不到两年就离了。离婚后罗雪梅带着自己跟前夫所生的儿子离开了海城,之后十几年几乎没有消息。”
“但她在周雨彤的通话记录里?”
“对。从两年前开始,不定期通话。频率比跟林建国的低一些,但通话时间更长,经常超过十分钟。”
林墨站起来,走到方岩旁边,低头看着那份通话记录。他的目光在“罗雪梅”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一个前妻,一个助理。两个看起来跟林欣毫无关系的人,在一条隐秘的通话链上连接了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与苏眠对视。
“这个案子,正在变成一桩家族审判。”
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开了,滨江别墅区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车流声。城市苏醒了,但在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他们正在从一层表皮剥开,露出下面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阴暗复杂的世界。
苏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滨江别墅区的方向。在那片低密度的富人区里,林欣的别墅此刻应该已经被警戒线封了个严严实实。网上关于她死亡的讨论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各个平台的热搜榜全被她占据。所有人都在猜测是谁杀了这个二十四岁的漂亮女主播。
媒体上已经有人开始用“网红被杀案”来称呼这起案件。但苏眠知道,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杀人案。
这是一场审判。
执行者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把二十三条恶评一张一张叠好,塞进死者的嘴里。用烧红的金属在她额头上一笔一划地烙下两个字。然后面对面地看着她的眼睛,给了她最后一下。
苏眠转过身,看向方岩。
“发协查通报,追周雨彤的行踪。所有车站、机场、高速公路出口都要布控。另外,通知天澜山庄所属的辖区派出所,派人盯住林建国的住处。先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确保他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明白。”
“还有。”苏眠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她干脆把杯子放下,“罗雪梅。调她的资料,我要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如果她也在海城,那她就是这张关系网上的第三个节点。”
方岩领命而去。林墨还站在白板前,正用笔在林建国、罗雪梅和周雨彤三个名字之间画着连接线。三条线组成了一个三角形,而林欣的名字,恰好在这个三角形的正中心。
苏眠看着那个三角形,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周雨彤出租屋的冰箱,里面那两盒快过期的酸奶,那半袋吐司面包,那盒小番茄。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的助理,住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吃快要过期的食物,却花了一整年的时间,一张一张地截取了林欣评论区里所有的恶评。
那不是工作。
那是仇恨。
但如果林墨的猜测是对的,如果周雨彤和林欣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姐妹,那这个仇恨的来源就不只是职场的压榨。那是一整个命运的不公——一个女儿住在别墅里,被灯光和掌声簇拥;另一个女儿住在永宁里的出租屋里,为她安排每一场直播的排期表,而在合照里被挤到最边缘。
“林墨。”苏眠开口。
“嗯。”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林墨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把他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如果是我?”他把笔帽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不会塞截图。但如果我决定做一件事,我会确保它被所有人看见。”
苏眠没有接话。她想起周雨彤在书房里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林欣把恶评截图存在一个叫“垃圾”的文件夹里,说等有一天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就把它们一页一页地烧掉。
但那些截图没有被烧掉。
它们被塞进了林欣自己的嘴里。
这不是烧垃圾。这是把垃圾还给制造垃圾的人。
苏眠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技术科的小周。
“苏队,周雨彤电脑上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我们发现了一份新文件。”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急促,“是昨晚——昨晚八点零七分创建的。在案发前不到两小时。”
“什么文件?”
“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致所有粉丝的公开信’。”
苏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打开。”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沉默。小周似乎在看什么,呼吸声在电话里被放大了,又沉又急。
“小周?”
“……苏队,我还是发给你自己看吧。我觉得你最好亲眼看看这个。”
苏眠挂断电话,打开微信。小周已经把文档发过来了,文件名叫“雨彤_未发送”。她点开,第一行字就让她瞳孔骤缩。
“我叫周雨彤,今年二十三岁,在林欣工作室担任助理一年零四个月。下面我要说的话,是我这辈子最想让人知道、也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苏眠往下翻。
“林欣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苏眠抬起眼,与站在白板前的林墨四目相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像是在说“我猜对了”,而更像是在说——最坏的可能,往往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