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玉龙山的湖水染得像是一坛泼翻的烈酒,波光粼粼,透着股醉人的绯红。
芦苇荡里火光摇曳,夹杂着恶狠狠的叫骂声,像是要把这宁静的傍晚撕个粉碎。
“抓住那个臭小子!敢放了小爷好不容易抢来的人,把他给我剁碎了喂湖里的王八大虾!”
不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湾中,素和韫一身黑衣,姿态慵懒地倚在船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佩,对不远处的喧嚣毫不在意。
就在这静谧与杀机交织的瞬间,“哗啦”一声水响,两只湿漉漉的手忽然扒住了船舷。
紧接着,一颗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水珠顺着那人的眉眼成串滚落,一滴晶莹的水珠正巧挂在鼻尖一颗小痣上,还没来得及滴落。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瞬间锁定在船头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素和韫身上。
“好哥哥!这位一看就腿长两米、风流倜傥,气度非凡,一表人才的神仙哥哥,能不能收留我半刻钟避避风头?”
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与急智。
“就半刻钟,我,我可以给钱,只要哥哥顺手帮个小忙,大恩大德,日后我必定涌泉相报!”
随即他艰难地用一只手在怀里捣鼓着,摸出一个绣着兰花的钱袋,用嘴咬开绳结,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几枚铜钱,有零有整。
他一脸肉痛地将整个钱袋往前递了递,随着远处的喝骂声和摇橹声越来越近,另一只扒着船边的手下意识捏得更紧,眼巴巴地望着船头的人,带着几分讨好,又透着几分委屈的劲儿。
素和韫也是个不怕事儿的主,眼眸微转间便有了决定。
看着素和韫走到面前的脚步,他只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就像只被捏住命运后颈皮的小狗,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连人带水被硬生生拔出了水面。
他甚至来不及施展引以为傲的轻功,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啪叽”一下摔在了乌篷船的木甲板上。
素和韫不带任何怜惜色彩的拽着他的后领将人拖到船内,放下了黑色布帘。
“咳咳咳……轻点,轻点!”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发梢的水珠顿时如天女散花般飞溅而出,几滴水珠甚至甩到了素和韫的脸颊上。
“啧。”素和韫嫌弃的轻啧了一声,抬手擦了擦。
“钱我不需要,你答应帮我完成一件事。”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在一边咳嗽一边整理衣摆的人瞬间警觉起来。
江湖险恶,话本里那些长得越是俊美无俦的公子哥,提的要求往往越是离谱,什么替身、挡刀、试毒……应有尽有。
他立刻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眼睛瞪得老大,借着微弱的暮色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一件事?先说好啊,杀人放火我不干,欺男霸女我不干,有违侠义之道的缺德事我更不干,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素和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梗着脖子补充道:“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但我剑西吟可是正经剑客,卖艺不卖身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江面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一艘挂着猎风寨旗帜的快船已经蛮横地撞开了芦苇荡。
火把的强光微微穿透布帘,照进了这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那边有艘船!过去搜,那小子没体力了,跑不远!”
暴喝声近在咫尺,剑西吟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素和韫身前。
“糟了,疯狗咬上来了。好哥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就在坐在这别动,若是他们敢登船,我这把剑就先卸了他们的腿。”
嘴上说着最硬气的话,但他那微颤的手和频繁眨动的双眼,却已然暴露。
剑西吟本已做好了一夫当关的准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前方逼近的水船上。
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便觉小腿一钝一麻,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仰面栽倒在狭窄的甲板上,发出一声“砰”响。
素和韫这一脚来得又快又刁钻,还没等剑西吟凭借人的本能翻身跃起,一团黑影便压了下来。
修长的双腿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极具压迫感地跨坐在了他的腰腹之上。
剑西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百口铜钟同时敲响。
不是,话本里从来没写过这种情节啊!不是说好的江湖救急吗?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他才是那个被劫色的良家妇女?!
跨坐之人微微俯身,手顺势固定住了剑西吟的脸,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呵,你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但现在他们人多,我们两个人难以脱身,所以……现在配合我演一出“*震”的戏码把人骗走。”
水滴顺着剑西吟脖颈滑落,没入甲板,他瞪大了双眼,“什么震?!”
下一秒就要弓起腰背将身上的人掀翻,双手下意识并拢成指,准备点向素和韫胸前的大穴。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对方的瞬间,素和韫竟不轻不重地*动了一下。
剑西吟举在半空准备点穴的手,如触电般抖了一下,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地扒住了身下的木甲板。
“你……你你你少来这套!”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结巴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脸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熟透的番茄。
“谁,谁稀罕你对男人有兴趣,我堂堂男子汉,士可杀不可辱,你让我学那种……那种腌臜勾当,我宁可出去把他们全砍……”
“砰!”
快船狠狠擦过乌篷船的侧舷,船身剧烈摇晃。
“里面的!出来!看到个拿剑的臭小子没?”水贼粗哑的嗓门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他们拔刀出鞘的声音。
“再不出来,大爷我一刀劈了这破船!”
紧急关头,剑西吟咬紧了牙关,看着淡定等待着的素和韫,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随后,一道极其造作、生硬,且带着视死如归般大义凛然的怪叫声,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啊——好哥哥!你……你慢些,弄疼我了!啊——”
这声音不像在寻欢作乐,倒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念悼词。
他一边“叫”,一边羞愤欲绝地用手扯过素和韫的衣摆,将自己的脸死死盖住。
隔着那层带着淡香的衣摆布料,剑西吟只听到几声低笑,随即便感受到了对方的手隔着布料在脸颊上的轻拍,耳边一阵温热。
“你这是在叫床还是在叫丧?太假了,来,本公子教你。”
素和韫用了些巧劲,剑西吟的脑海中瞬间只有满屏白光。
疯了,这人绝对是个疯子!他到底知不知道男人的腰腹是不能随便乱压的?好吧,女人的也不行。
紧接着,几声低沉、难耐,带着浓浓不可说意味的喘息,贴着他尚未被衣摆完全遮掩的耳廓炸开。
那酥麻的声线仿佛带着某种看不见的丝线,顺着耳道一路钻进心底,他想挣扎,想用内力把身上这个登徒子掀飞。
“嘘,听我的”,一声带着命令和蛊惑式的话,硬生生钉住了他的本能。
“滚远点!没看到本公子在办事?坏了我的兴致,要你们的命!”素和韫朝着外面凌厉的呵斥。
外面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晃,正准备挥刀劈船的水贼首领明显愣了一下。
在这风口浪尖上,敢在湖中心悠哉“办事”还敢呵斥他们的人,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背景硬得惹不起的公子哥。
“老、老大……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的,不像是那个体力不支的小子啊。”
“废话!那小子连个女人手都没摸过,能搞出这动静?”首领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走走走,去前头搜,别在这触了贵人的霉头。”
随着水声渐渐远去,火光也终于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危机解除的瞬间,笼罩在乌篷内的紧张气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静谧。
剑西吟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扯下盖在脸上的衣摆,试图将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推开半分。
“人、人已经走了,你还不快从我身上下去。”
素和韫慢条斯理的起身,剑西吟只觉身上一轻,被热潮吞没的理智终于回拢了几分。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又不是真的,就你这样的,如何闯荡江湖啊?”素和韫眼带笑意和戏谑,伸出一只手。
他看着素和韫舒递到面前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没有什么茧,不是常练武之人,至少手使兵器不怎么练。
听到那句带着嘲弄的“这样如何闯荡江湖”,剑西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什么叫“这就受不住了”?什么叫“如何闯荡江湖”?难道江湖中人比剑之前还要先比谁叫得更逼真吗?他这话本里根本没看过这种路数啊。
他没有去拉素和韫的手,而是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锦鲤,“噌”地一下自己从甲板上弹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踉跄了一下,还差点一头栽进素明韫怀里。
“谁受不住了,我那是,那是毫无防备。”
他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试图用音量掩饰自己刚才因为对方一个动作就兵败如山倒的丢人事实。
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却连看都不敢看素和韫。
“再说了,我剑西吟闯荡江湖,靠的是手中的剑和心中的侠义,又不是靠,靠这种……”
素和韫置若罔闻地转身,黑色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径直走向旁边那张窄小的矮榻,随意地靠坐下来,双腿自然地交叠翘起。
“行了,至少你说的这种保住了你的命,现在也该算算你答应我的一件事了,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先。”
他看了看素和韫那张格外理所应当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身上的水渍弄得一塌糊涂的木甲板。
“擦、擦地?”他的声音破了个调。
他就差把自己卖了,连“清白”都差点搭进去,结果这人费了半天劲,又压腰又喘息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当个船夫擦地?
他气呼呼地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扯下自己那件还在往下滴水的天青色短披风,直接当成抹布,猛地蹲下身,在地板上胡乱且用力地擦了起来。
“擦就擦,说擦地就绝对连条木缝都给你抠干净。”他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擦着水渍。
余光瞥见素和韫翘着小腿悠哉悠哉的晃着,随即抬头,没好气地说:“脚让让,踩着我要擦的地方了。”
那双质地极佳的黑色皂靴不仅没有挪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一伸,一抬。
素和韫的脚尖不轻不重地挑起了他的下颌,神色莫明。
“脾气倒是不小,怎么?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只让你擦地这件事……感到很失望?”
剑西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迟早要爆炸,失望?!失望个鬼啊!这登徒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会因为没被他……没被他那个啥而觉得遗憾吗?!
他猛地往后一仰,试图躲开那只带着戏谑意味的靴子,却忘了自己正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蹲着。
这一下重心失衡,他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手里的半截天青色披风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胡说八道,谁失望了?我那是……庆幸!对,庆幸,庆幸你这厮还有点人性,没有真的趁人之危。”
起身的动作显得极其笨拙,随后瞪着素和韫。
“地我擦完了,该说正事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别、别再动手动脚的了。”
素和韫上下打量着他这副受惊小媳妇般的模样,淡淡开口道:“我嘛,家里人正在逼婚,我是偷跑出来的,我需要你回去跟我演一场戏,假装你我两情相悦,骗过我家里人之后,咱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啪”的一声,剑西吟刚拿回手里拧到一半的披风直接从指间滑落,“假、假装两情相悦?”
他像是看什么稀世妖魔一样看着素和韫,连连摆手,满脸都写着“荒谬”二字。
“不可,绝对不可!婚姻大事,怎可儿戏?情爱一事,更该发乎情止乎礼。”
他急得往前跨了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搬出自己那套从话本里学来的铜墙铁壁般的价值观。
“父母长辈的逼婚固然让人头疼,我也最烦被束缚,但你怎么能用‘欺骗’来敷衍?感情是需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来彰显郑重的,若是假装两情相悦,这不仅是欺骗长辈的不孝,更是对‘情’字的不尊重。”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
可是,话音刚落,他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之前保证“答应一件事”的豪言壮语。
侠客一诺,重于泰山。
这让他瞬间卡了壳,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发尾,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枚玉兰花坠。
“我……我剑西吟说出口的话,自然算数。可你偏偏提这种……这种要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试图讨价还价的意味。
“能不能换一个?比如……我去把你那些逼婚的仇家……不,说媒的媒婆全打跑?或者我替你挨一顿家法?除了假装两情相悦,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素和韫随意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支撑着上半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打跑媒婆?我家里人若是那么好打发,我还用得着偷跑出来?”
随即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的玉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动,骨碌碌地滚到了付丞吟的脚边。
玉佩上雕刻分明的牡丹纹路,一个“韫”字刻在其中,在微弱的光影下彰显着它足以号令半个锦州钱庄的惊人分量。
剑西吟却像见了什么咬人的毒蛇,脚跟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紧紧贴在舱壁上。
素和韫挑了下眉,“不让你白演,在我家里人面前表明一下态度而已。这玉佩买你那些没用的坚持够不够?把玉捡起来,叫声夫君来听听,先验验货。”
贴在舱壁上的人已然石化,仿佛在怀疑自己今天出门前是不是没看黄历。
剑西吟现在觉得这人不仅脑子有病,心肠还黑透了!还有,这能号令半个锦州的钱庄是认真的吗?
等等,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尊严的问题。
看着倚坐在矮榻上、满脸笑意的素和韫,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你你你无耻!”
好半晌,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控诉。
剑西吟一把按住腰间的剑,拇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以此来压制内心疯狂想要跳湖逃跑的冲动。
“谁要你的钱庄?我剑西吟视金钱如粪土!”
注:素和韫是复姓,素和:其先出自颛顼帝之裔重黎, 诛共工氏有功,尧命其子和仲,居春宫,代为岳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