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少年陷入了一个深邃的梦魇。他梦见一对年轻夫妇正温柔地向他招手,男人穿着灰色镶金线的学者长袍,女人则是一身点缀着银丝的丝绸长裙,但他们的面庞却如沉入水底般模糊不清。正当少年想要走近一点看清时,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几个穿着帝国裁判所黑色罩袍、戴着犹如恶魔般狰狞乌鸦面具的行刑官突然闪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少年大惊失色,转头便在无尽的黑暗中拼命奔逃……
“呼——!”
少年犹如溺水之人般猛吸一口气,骤然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布满骇人疤痕的丑陋脸庞——正是老柯林。
看到是老柯林,从深渊梦魇中挣脱出来的亚瑟大口喘息了几下,渐渐镇定了下来。
“又做那个噩梦了?”老柯林压低了沙哑的嗓音问道。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关切,但转瞬即逝,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如霜的模样。
亚瑟闻言,用双手撑着石板床坐起身来,默然地点了点头。
当年,才三四岁大的亚瑟作为帝国重犯被黑翼骑士团押送到绝境岛上,如果不是这个相貌丑陋却深藏不露的老柯林收留了他,并传授他各类战技、秘术以及在这座炼狱岛屿上的生存法则,他恐怕早就化作变异野兽的粪便了。在这个被神明遗弃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一个叫亚瑟的幼童曾经存在过。
虽然那时亚瑟还十分年幼,但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刚被流放到绝境岛上的那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夜晚。
那天,他和另外十几个满眼绝望的重犯刚被黑橡木船像倾倒垃圾一样扔在阴冷的荒滩上,那些成年暴徒便立刻犹如惊弓之鸟般互相警惕着,很快便一哄而散,遁入密林。
当时不过是个幼童的亚瑟,虽然跌跌撞撞地试图跟在其中几人身后,但没跑多远就在一片散发着瘴气的泥沼边缘迷失了方向。他只能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四周黑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是翻涌的浓雾还是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肉腐烂气味,整座森林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恐怖氛围之中。
突然,一只犹如熊掌般粗糙的巨大手掌从夜幕中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服。接着,他整个人被夹在一个满身汗臭的野蛮人腋下,飞也似地穿过一片片刺人的灌木和泥沼。
亚瑟根本看不清抓住自己的是什么怪物,只听到一阵犹如野兽般“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在耳畔回荡。同时,飞速掠过的荆棘倒刺在他柔嫩的脸颊上无情地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个抓着他的魁梧壮汉只顾着在黑夜中狂奔,丝毫不理会夹在腰间的人类幼崽是死是活。最终,大汉夹着亚瑟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山坳。那里燃着几堆巨大的冲天篝火,上百个衣不蔽体、浑身涂满怪异图腾的暴徒正围着火堆,像发狂的食尸鬼一样手舞足蹈、肆意狂啸。
“渣滓们,看看老子今天在海滩边捡到了什么绝版货色!趁着老子今天喝了几口血酒心情好,就把这细皮嫩肉的‘小点心’拿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大汉对着狂热的人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后像扔一块破布袋般,将腰间的亚瑟直接抛向了火堆旁的人群。
刹那间,人群中伸出几十双沾满泥垢与干涸血迹的贪婪大手。他们接住亚瑟,随即便爆发出病态的狂笑,一同发力将他高高抛向夜空。这群丧失了人性的暴徒把这个濒死的幼童当成了发泄的玩物,像抛掷一个没有生命的沙袋般,任由他在空中上抛下坠。
旁边甚至有几个咧着黄牙的暴徒已经按捺不住嗜血的欲望,开始拔出后腰的断刃在石头上摩擦,似乎随时准备将半空中的猎物开膛破肚,分而食之。
在绝境岛这片毫无人性的法外之地,最极端的残忍与践踏底线的行径,往往被这些亡命之徒视为最寻常的消遣。
年幼的亚瑟在短短几个月内,已经将人间的地狱光景尝了个遍:从躲在书房暗格里眼睁睁看着身为异端学者的父母被裁决骑士钉穿胸膛,到被人从废墟中搜出拖向阴冷潮湿的帝国地牢,再到被判处终身流放绝境岛……这一连串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恐怖折磨,早已摧毁了一个孩童的心智。
他眼中的泪水早已在前往守望港的囚车上流干了。此刻,在怨恨与极度恐惧的双重刺激下,他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愣是一声不吭,任凭这群犹如恶鬼般的暴徒将自己抛向绝望的高空。
就在亚瑟被这群疯子无尽的嘲弄、恐吓和狂吼声包围,再一次被抛到最高点时,下面那些处于狂乱中的手不知怎的竟没有接稳。亚瑟那瘦小的身躯直直地坠落,重重地砸在满是碎石和硬草的泥地上。这一下虽然没有折断他的颈椎,但也摔得他头破血流、眼前发黑。巨大的痛楚终于让他撕裂了紧咬的嘴唇,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夹杂着极度痛苦的孩童尖叫,非但没能唤起这群禽兽的怜悯,反而如同一滴鲜血落入鲨鱼群,瞬间点燃了他们更加变态的疯狂。其中一个双眼通红的暴徒再也按捺不住,猛然从皮靴里拔出一把用变异兽骨打磨而成的锋利匕首,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扑向了地上的亚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暴徒手中的骨匕首还没碰到亚瑟的鼻尖,一团黑色的残影便犹如闪电般切入场中。紧接着,那个持刀的暴徒就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一般,犹如破麻袋般凌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巨大的黑岩上,不知死活。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骇地发现,亚瑟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名披着破烂斗篷、满脸可怖疤痕的丑陋老者。
周围狂欢的暴徒们一见这名老者,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犹如潮水般向后退开。
而这名丑陋老者根本没有理会周围的人,他只是微微低头,用一双犹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咬着牙关、强忍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幼童。
“这个小狼崽子,我带走了。”老者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亡威压。
话音刚落,他便单手揪住亚瑟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猫崽般,大步向幽暗的密林深处走去。
人群中那几名最凶悍的头目见状,脸色变幻不定。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但最终谁也没有上前阻拦半步。显然,这个丑陋老者在绝境岛上,是一个连疯子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梦魇。
原本那些暴徒以为,这老鬼肯定是把那细皮嫩肉的小孩带回去当做独享的血食了。谁知过了几个月,那个叫亚瑟的幼童非但没死,反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般,活蹦乱跳地跟在老柯林身后寸步不离。
……
在绝境岛上,每一天都充满了杀戮与死亡的危机,每个人都必须将所有的神经紧绷,像野兽一样时刻提防着黑暗中的猎手。所以,在这个鬼地方,几乎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回味过去,即使偶尔闪过,也如同一瞬即逝的火花。
亚瑟的目光从久远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聚焦在眼前老柯林的身上。一瞬间,他心底涌起一股想要去拥抱这个丑陋老人的冲动。虽然正是老柯林将他从深渊中拉起,并亲手将他锻造成了一件能够在这个地狱生存的利器,但他长这么大,却从未对老柯林说过半个“谢”字。
“这次算你命大,加尔那几下重拳只造成了一些肌肉撕裂和软组织挫伤,并未彻底震碎你的骨头和内脏。”老柯林突然用极其严厉的教练口吻说道,打断了亚瑟的思绪,“但在那场血斗中,你起码有三次以上能够一击割断他大动脉的破绽,你都没有抓住!否则,你也不用像个废物一样到现在还瘫在这张破石板上。”
“有那么多破绽吗?我以为在那种狂攻下,我只错失了一次反杀的机会。”亚瑟闻言,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哼!这只能说明你对那些高阶战技的领悟还像个没断奶的学徒!等你能下地了,每天的极限负重训练给我翻倍。”老柯林冷哼一声,随后话锋一转,“还有,黑鸦帮这次赢得了迷雾林的归属权。赫尔曼那个蠢货需要人手去清理林子里的残存势力,正式接管领地。我会被抽调出去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山洞里养伤,别出去送死。”
老柯林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亚瑟:“另外,‘死息潜行’这种透支潜能的刺客秘术,不到必死的绝境绝对不能再用了。你现在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它带来的反噬,若是频繁压榨你的‘生命核心’,日后必定会留下不可逆转的灵魂残缺与肉体崩坏!”
“我记住了,老柯林。”亚瑟直视着老者的眼睛,郑重地答应道。
丑陋老者点了点头,本打算转身离开,但刚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布满疤痕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犹豫,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山洞深处那个最隐蔽的幽暗角落,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
片刻后,老柯林走到石床边,将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旧、散发着奇异皮革味道的羊皮古籍丢在了亚瑟面前。
“这是一本关于‘源力冥想与呼吸’的古老手札。你试着按照上面记载的骑士冥想姿态,在每天清晨和入夜前各运行一遍这套呼吸法,看看能不能激发你体内的生命潜能。如果这东西真对你有用,你身上的伤应该很快就能愈合。”老柯林语气平淡,仿佛扔下的是一本不值钱的破烂,“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幻想,在绝境岛这种魔力枯竭的被诅咒之地,能成功催动这种古老呼吸法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虽然老柯林的语气依旧生硬冰冷,但亚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隐藏在冰冷外衣下的一丝关切。他心头微微一热,伸手接过了那本厚重的手札。
借着微弱的光线,亚瑟看到这本手札的封面是用某种硝制过的暗影飞龙皮制成,四周用暗金色的高阶变异兽筋粗糙地缝合着。里面的羊皮纸页已经严重泛黄发灰,甚至有些边缘已经碳化,显然是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洗礼。
老柯林又面无表情地叮嘱了几句生存的细节,随后便走到洞口,提起那把常用的黑铁重弓,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了阴冷的山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岛上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清冷的月光透过崖壁上的缝隙洒进了山洞,空气中依然夹杂着黑鸦帮营地特有的劣质松木烟味。
又昏睡了一阵的亚瑟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打算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然而,当他双手按住石床试图发力时,一股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重重地跌回原处。
看来,老柯林口中那轻描淡写的“肌肉撕裂”,实际上严重得足以让普通人当场丧命。
亚瑟咬着牙,勉强调整成靠坐在石壁上的姿势,随后借着清冷的月光,翻开了那本神秘的古老手札。
他发现里面用一种繁复的古帝国语记载着一套复杂的呼吸频率和精神冥想图解。这套秘术要求修炼者通过特定的吐纳节奏,去捕捉游离在空气中的微弱以太能量,随后配合精神力的极度专注,引导这些能量在血管和肌肉纹理中流转,最终达到修复肉体创伤、淬炼生命强度的奇效。
此时的亚瑟自然无从知晓,这本看似破旧的手札,其实是大陆上那些掌握着超凡力量的圣殿骑士们用来觉醒血脉、打磨躯体的高阶传承。
强烈的好奇心与对力量的渴望驱使着亚瑟。他没有犹豫,当即盘起双腿,双手交叠平放在膝盖上,摆出了手札上描绘的“骑士冥想姿态”,闭上眼睛,开始按照上面记载的古怪节奏进行呼吸。
随着那种忽快忽慢、时而绵长时而短促的呼吸节律,亚瑟强行排除了脑海中那些血腥混乱的杂念。他将精神力凝聚到极点,目光仿佛穿透了肉体,开始内视自己的血管与内脏。他试图用意念牵引着呼吸带入体内的微弱气息,在千疮百孔的肉体中循环流转。
冥想并没有持续太久,亚瑟便惊奇地感觉到,胸腹间的那个“生命核心”深处,竟然真的腾起了一股如萤火般微弱的温热气流。这股气流顺着他残破的肌肉纹理缓缓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顿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舒坦所取代。
但随着冥想的进一步加深,亚瑟突然感觉到浑身的感知被放大了无数倍。原本被麻痹的伤口疼痛感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把带刺的生锈铁锯,正在他每一寸肌肤下缓缓拉扯。
冷汗瞬间浸透了亚瑟单薄的破亚麻衣。但他并没有停止,而是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着那诡异的吐纳节奏。渐渐地,他发觉随着一呼一吸之间,那些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的剧烈疼痛感,竟被这股神秘的呼吸法牵引着,如百川归海般直奔胸腹处的生命核心汇聚而去。
经过长达数个祈祷时的反复拉锯与尝试,亚瑟终于成功地将全身那足以让人发疯的痛楚感全部剥离并压缩到了生命核心之中。紧接着,这些痛楚在源力气流的高速旋转下被彻底绞碎,最终融入了生命核心的本源气息中,化作了强化躯体的一部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浑身上下的疼痛感竟然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柯林不在山洞,亚瑟饿了便随手抓起洞壁上挂着的风干变异兽肉啃上几口。其余的时间,他近乎疯狂地沉浸在冥想之中。结果,原本至少需要躺在床上休养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的重伤,仅仅过了短短七八天,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伤势大好后,亚瑟每天除了在幽暗的洞穴外雷打不动地进行高强度的剑术刺杀训练,便是在清晨和午夜,虔诚地运行那套无名手札上的源力冥想与呼吸法。
身处这片炼狱法则统治的绝境岛,年少的亚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血淋淋的真理:只有让自己变成最致命的猛兽,才能在无尽的杀戮中活到明天。
回想刚跟在老柯林身边的那段日子,只要老柯林稍一离开视线,亚瑟就会被营地里那些以欺凌弱小为乐的暴徒打得只剩半条命。若不是他们心里对老柯林那恐怖的实力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不敢真的痛下杀手,亚瑟这头幼狼早就被人拧断脖子丢进暗河里喂变异盲鱼了。
大半个月的枯燥修行转瞬即逝。亚瑟惊喜地发现,随着冥想呼吸法的不断深入,他不但能在黑暗的洞穴中看得更远、更清晰,听觉甚至能捕捉到数十码外腐叶下毒虫爬行的悉索声。更让他震撼的是,他体内蕴含的爆发力,竟然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增长。
这一天清晨,亚瑟刚刚结束了一次长达数个祈祷时的深度冥想。他只觉得浑身仿佛有着发泄不完的精力,当即快步走到石洞外一处长满黑色荆棘的荒坡上。
他随脚踢起一块足有鹅卵石大小的坚硬黑铁矿石,右手闪电般探出将其稳稳接住。亚瑟深黑色的眼眸中精芒一闪,目光锁定前方,手臂上的肌肉如同钢绞线般瞬间绷紧,随后猛地一甩手臂!
“嗖——!”
只听见空气中爆出一声尖锐的气流撕裂声,一道黑影犹如重型弩箭般激射而出。
“咔嚓!”
七八丈开外,一棵足有成年人小腿粗细的变异铁线树,竟然被这颗看似不起眼的石头拦腰砸断,树冠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亚瑟看着自己的右手,感受着肌肉中蕴含的澎湃力量,原本冷峻如冰的脸庞上,终于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抹狂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