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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2 22:23:15

【小黑屋三本,先加书架,简介有避雷。】

“像你这样糟糕透顶的人,怎么还不去死?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宋勉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刚刚结束的情欲残留的沙哑,和某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厌倦。

沉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安隅站在门外,眼眶红通通的,但没有掉眼泪,他在很久以前就不怎么哭了,久到他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某一次宋勉芝喝醉了酒,把他按在墙上,掐着他脖子的时候,那次他哭得很凶,狼狈得不像话,宋勉芝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先是愣了一下,立刻变成了厌恶。

“不准哭!男人的眼泪让我觉得恶心!”

安隅穿着宋勉芝不要的旧T恤,他低头看了看,脚背上有宋勉芝穿着皮鞋踩出来的淤青,像开在皮肤下的花,他忽然觉得好笑,宋勉芝连对他动手都带着洁癖。

“宝宝?”

安隅站了大概有五分钟,也可能更久,久到系统都忍不住出声了,他常常这样忽然就站住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画面定格在一个帧上,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浅。

安隅的时间感在这些年的穿梭中变得很混乱,有时候他觉得一分钟像一辈子,比如被宋勉芝打的时候,每一秒都被拉长,像永远不会结束,有时候他觉得八年像一场午睡。

安隅在黑暗中摸索鞋和伞,鞋子是来的时候脱在门口的,一双很旧的白色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踩在石子路上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

安隅弯腰把鞋穿上,腰间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发抖,系了好几遍才系好,先是系成一个死结,又解开重新系,食指和中指配合不好,鞋带从指间滑脱好几次。

一把旧伞孤零零地靠在墙上,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伞面有几根伞骨断了,撑开的时候总有一块塌下去,像一个人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的样子,下雨天会从塌陷处渗水进来。

“你脚上全是灰,踩在我的地板上,我还要请人来重新打蜡,你知道我一块地板什么价格?打蜡费用你出得起吗?”

宋勉芝有严重的洁癖,从来不让安隅穿鞋进门,每次来要在门口脱鞋,赤脚走进大门,冬天地板冰凉,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伞也不能带进去,安隅有时候会想,他这个人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雨水,是不是也脏?大概是的,大概在宋勉芝眼里,他和雨水和灰尘,所有不被允许进入这扇门的东西是同一类。

上一次宋勉芝打电话来的时候,安隅正在公司加班,挂掉电话就往外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把伞收好,双手捧着,但还是滴了几滴,宋勉芝当场就发了火。

宋勉芝抢过伞扔出去,伞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院子里的小石子路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后来安隅捡起来,发现断了两根伞骨,但他没有换新的,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在这个平行世界待太久了,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是某一次被赶出来之后,可能是某一次深夜独自走在山路上时,可能是某一次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时,一种隐约模糊的预感,像雾一样弥漫在安隅的意识里,看不清也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安隅抬头看着翻涌的云海,觉得像极了他们当年在校园里一起看过的那片天空,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宋勉芝带着他爬到教学楼的顶层,坐在天台边沿,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狗?”

“我觉得更像一只兔子。”

宋勉芝笑得很张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安隅那时候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那时候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切干净得不像话。

现在的天空是灰黑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乌云低得像是要砸下来,远处有闷雷滚过,雷声从山的那一边传过来,“轰隆隆”像一头巨兽在低吼,风很大,卷着枯叶和尘土扑面而来。

安隅撑着伞走进风里,走起来一瘸一拐,右腿不太使得上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重心左倾,身体微微向右歪,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是刚才在别墅里被宋勉芝拽倒的时候磕到膝盖,骨头没事,但皮肉肿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弯一伸就疼。

宋勉芝住的地方有岗亭、有来访登记、刷脸才能进,安隅那时候还傻乎乎的,跟保安说“我来找宋勉芝”,保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半天,打电话确认之后才放他进去。

如今安隅已经不需要登记了,保安认识他,但不是“你是宋先生的朋友”的认识,而是“你是经常半夜来找宋先生的人”的认识,保安看他的眼神,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笑话,他每次都假装没看见。

这些年宋勉芝的住所变了又变,从最初的地下室出租屋,后来换了复式公寓,再到如今这座价值过亿的山顶别墅,他的东西越来越昂贵,越来越讲究,衣帽间里挂满了国际大牌,客厅里摆着限量版的艺术品,健身房里是安隅叫不出名字的器材,可是安隅在宋勉芝住所的待遇始终如一,他始终没有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对待过。

安隅不住在这里,他只是偶尔来,不对,不是偶尔来,他是随叫随到,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偶尔”有选择的权利,“随叫随到”没有。

宋勉芝一个电话,安隅就要从城市的另一端坐公交,转地铁再坐公交,折腾两个多小时上山来,有时候是来做饭,宋勉芝想吃他做的红烧排骨了,有时候是来打扫,宋勉芝的保洁阿姨请假了,有时候是来暖床。

安隅从来没有拒绝过,不是因为不想拒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拒绝”这两个字怎么写进他和宋勉芝的关系里,从一开始就是宋勉芝说了算,在一起是宋勉芝表的白,同居是宋勉芝的提议,分手和复合都是宋勉芝说了算,在这段关系里,安隅从来没有拿到过书写剧本的笔,他只是一个被安排好了所有台词和走位的演员,按照剧本演了八年,连即兴发挥都不能。

安隅沿着山路往下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开车只要十几分钟,步行要一小时,以前宋勉芝心情好的时候,会开车带他去山下的超市买菜,那是安隅为数不多觉得温暖的记忆。

宋勉芝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他膝头,车载音响放着某首老歌,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发动机的噪音又不会太吵,安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觉得那样的时刻就是永恒。

后来宋勉芝心情不好的时候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可预测,安隅永远猜不到今天见到的宋勉芝是哪一个,是那个会温柔地叫他名字的人,还是那个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的人。

宋勉芝不再开车带他下山了,安隅就自己走路上山,走路下山,走得多了,这条路的一草一木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哪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雨天会打滑,哪里有一个容易崴脚的坑,上个月他在那里摔过一次,膝盖破了一大块皮,哪一段路没有路灯,要走得很慢很慢,靠脚尖试探着往前探路,哪一段路到了晚上会有野猫出没。

大多数时候,宋勉芝对安隅是不耐烦的,嫌弃他做饭太咸,但他明明是按照宋勉芝喜欢的口味做的,少盐少油,清淡得他自己都吃不下,嫌弃他衣服叠得不够整齐,他后来在网上专门学了叠衣服的教程,能把T恤叠成豆腐块,但宋勉芝还是能挑出毛病,说他的分类方式不对,颜色和颜色要分开,材质和材质要分开。

安隅像一只努力讨好人却被嫌弃的猫,越想靠近,越被推远,越被推远,越想靠近,反反复复,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减少自己占用的空间和资源,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太大了,大到碍了宋勉芝的眼,可每次宋勉芝喝醉了酒,或者拍戏受了委屈,又会打电话给他。

“过来。”

宋勉芝声音沙哑地说这两个字,安隅就乖乖过去,两个小时的车程,换乘两次,在山路上走四十分钟,到他身边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凌晨了,他给宋勉芝煮醒酒汤,给他揉太阳穴,听他说剧组里谁又给他使绊子了,哪个导演的要求太苛刻了,哪个合作演员在采访里内涵他了。

宋勉芝说这些的时候会抱着安隅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像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安隅会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没事的”、“他们会过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些话他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真心实意。

第二天宋勉芝醒来翻脸不认人,又是一副冷漠模样,好像昨晚那个脆弱的需要他的人不是他,好像那些拥抱和呢喃都是安隅做的一场梦,他看安隅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被记住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安隅想过很多次,宋勉芝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哪怕一点点、哪怕是一瞬间、哪怕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宋勉芝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有过一次“这个人真好”的念头,哪怕只有一次,如果有,那这八年就不是全然的浪费,如果没有,安隅不敢想如果没有。

安隅收回思绪,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虽然秋天的山风确实很凉,他穿得也确实很少,能感觉到山风从T恤的下摆灌进来,贴着皮肤往上爬,带走他身上仅存的热量。

从前有一种痛在心里,像一根针扎进去,不深不浅,刚好在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会被牵动,那种痛安隅以前很熟悉的,熟悉到把它当成了呼吸的一部分,可是现在那种痛消失了麻木了,不是“我假装不痛”的那种麻木,而是“我真的感觉不到了”的那种麻木,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纤维断裂了,失去了弹性,再也皱不起来,也再也抚不平。

“宝宝,你没事吧?宋勉芝那个王八蛋太过分了,我刚才真想冲出来狠狠揍他一顿!”

系统在脑海里响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心疼,安隅没有说话,他听着系统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宝宝,你说话呀,别吓我好吗?你这样我很害怕,你以前被骂了还会找我吐槽,现在怎么一声不吭了?”

系统这次声音更急切,甚至带上一丝哭腔,它的声音通常都是,吵吵嚷嚷,没心没肺,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只有当安隅真的不好的时候,它才会变成这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碎的玻璃瓶。

安隅以前很会吐槽,在第五个平行世界里,他被那个攻略对象误会成商业间谍,挨了打之后,他躺在医院里,骂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所有他能想到的脏话都用了一遍,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系统陪着安隅骂,一人一统像是两个说相声的,一个捧哏一个逗哏,骂得不亦乐乎,那时候他虽然疼,虽然怕,但至少还有力气骂,还有力气恨,还有力气觉得不公平,不甘心。

可是现在安隅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已经没有那个意愿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不甘心需要力气,觉得不公平需要力气,而他所有的力气,都在过去八年里被宋勉芝消耗殆尽。

“我要说什么?”

安隅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次发声都要从那个堵塞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一种破碎沙哑的声音。

“说什么都行啊!你骂他是王八蛋,那都算夸他是个蛋,你骂他不是人,简直是侮辱了牲畜,骂他有眼无珠,他眼眶里塞的都是垃圾,骂他糊穿地心,地心都嫌他污染环境!”

系统气急败坏地数落着,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骂他有什么用?”

安隅轻轻笑了一下,如果不仔细看他的表情,根本不会发现他在笑,因为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上扬起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宝宝,你哭出来吧,好不好?”

“我哭不出来了。”

安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不想哭,是真的哭不出来了,他的泪腺好像也跟着其他功能一起坏掉了,那颗叫“眼泪”的开关按下去,没有反应,他已经试过了,在被宋勉芝赶出门的那一刻,他就想哭,但眼泪没有来。

安隅继续走着,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他手中那把旧伞和远处城市反射的微弱灯光,城市在很远的山脚下,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那些灯光里有无数的家庭,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人在活着。

安隅走在这条黑暗的山路上,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星星,正在朝着未知的方向坠落,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不着急,他其实没什么可着急的,急也是一个人走,不急也是一个人走,慢是因为身体太疼了。

安隅腰酸得直不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直不起来,他试着挺直腰背,腰椎那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一根针从脊椎的缝隙里扎进去,直捣神经,他只好微微弓着背,像一个年迈的老人。

后背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宋勉芝打他的时候,他的后背不断地撞击在各种坚硬的表面上,皮肤下面有无数个细小的血管破裂了,形成了一片一片的淤青,那些淤青连在一起,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幅灰紫色的地图。

山里起风了,风从谷底涌上来,裹着草木的潮湿气息和远处山谷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吹得安隅那件单薄的旧T恤猎猎作响,风大的时候,T恤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过分消瘦的身体轮廓,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锁骨深深凹陷,肩膀窄得不像一个成年男性。

“宝宝,要不我们去下一个平行世界吧,宋勉芝真的不值得!”

系统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犹豫了很久,因为每一次安隅对宋勉芝还有念想的时候,它都不会提这件事,它了解安隅,比安隅自己还要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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