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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2 22:23:15

“宝宝,你攻略他八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为他改变了多少,磨平棱角,丢掉喜好,可他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愿意给,你早就已经已面目全非,他却从未正眼看过你,这场独角戏,该散场了。”

系统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很久的委屈,那种委屈是为了安隅,它看着安隅在这八年里一点点地失去自己,一点点地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具影子,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宝宝,我们去下一个平行世界吧,到时候你变得更年轻,又有健康的身体了,多好!”

安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旧伞在头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风灌进伞面,把塌陷的那一块吹得上下翻飞,发出“噗噗”的声音。

“而且你想啊,宋勉芝是第九个,你看前面八个,每一个你都掏心掏肺的,结果呢?第一个把你耳朵打聋了,第二个对你校园霸凌,第三个……”

系统见安隅没有直接拒绝,连忙趁热打铁,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好让安隅清楚地看到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系统,别念了,我都记得。”

安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当然都记得,他怎么可能忘?每一个平行世界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而他是唯一一个亲身经历了所有酷刑,却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宝宝,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比所有我见过的攻略者都要努力,别人攻略靠演技、靠策略、靠算计,你攻略靠真心,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出去,可这些渣攻不值得啊。”

系统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像一个好心被拒绝的小孩。

“宝宝,你就别在宋勉芝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行不行?”

安隅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他靠着路边一棵大树停下来,慢慢蹲下去,动作很慢很慢,不是因为他在刻意放慢,而是因为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都在告诉他,慢一点再慢一点。

安隅蹲下去的动作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弯膝盖再弯腰,一只手扶住树干,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另一只手还撑着那把破伞,身体下降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是某个部位发出了太强烈的疼痛信号,他的大脑需要花一点时间来处理。

安隅继续蹲下去,直到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缩起来的虾,腰像是要断了一样,后背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疼,那种疼不是一直持续的,而是每隔几秒就痉挛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扯着一根弦,松了紧,紧了松,永不停歇。

“宝宝,你还好吗?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体温偏低,三十五度八,低于正常值,心率不稳,刚才走路的时候太快了,现在又太慢了,波动很大,你的血压也在降,舒张压只有六十了,宝宝,你这个状态不对,你应该去医院。”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担忧,甚至有一丝恐惧,那种眼看着重要的人一点一点垮掉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上次也跟我说没事,结果胃出血住院了!你上上次也跟我说没事,结果脑震荡!你每次都跟我说没事,你哪次是真的没事?”

系统的声音拔高了,说到最后甚至有点破音,如果系统有实体的话,安隅想,它现在一定在跺脚,一定在跳着脚骂他。

安隅不说话了,他就那样蹲着,听着山风从耳边刮过,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可能是猫头鹰,也可能是夜莺,他分不清,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肺里像塞了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吸不满,呼出去的气又带着一种湿热腥甜的味道。

“宝宝,这次我帮你挑一个最好的!人品好、性格好、脾气好、温柔体贴,绝对不找宋勉芝这种家伙了,你看看这八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伺候一个洁癖狂躁症患者,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随叫随到,二十四小时待命,保姆至少还有工资拿,保姆至少还有五险一金,保姆至少每周休息一天,你呢?连个保姆都不如,你倒贴了八年青春,贴钱贴人贴时间,最后就换来一句‘你怎么还不去死’?”

系统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如果它有手,一定已经拍桌子了,如果它有脸,一定已经涨红了。

“宝宝,你听我的,不待在这里了!这九个渣攻里面,前八个加起来都没有宋勉芝一个难搞,他这种人活该孤独终老,活该一辈子没人爱,活该到老了只有一个保姆给他推轮椅,那个保姆还会偷偷掐他!”

系统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恶毒,安隅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恶毒,而是一种“我替你出气”的,笨拙的不讲道理的爱护。

雨终于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不要命地往下倒,雨点砸在地上,砸在树叶上,砸在安隅的旧伞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一千个人同时在敲一千面鼓。

安隅的旧伞在暴雨中形同虚设,雨水从塌陷处灌进来,像有人拿着一个水壶对准那个缺口往下浇,从伞面的裂缝渗进来,那些裂缝平日里是看不见的,只有在大雨里,水珠才会从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缝隙里挤进来,聚成更大的水滴,“啪嗒”一声落在他的头顶。

不到五分钟,安隅就被浇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的,旧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变成了半透明,透过薄薄的布料,可以看见他皮肤上那些青紫的痕迹,肩胛骨上的擦伤,后背上的淤青,腰侧的手指印,这些痕迹在湿透的衣料下面被映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安隅撑着那把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旧伞,忽然笑了一下,他想,如果现在有一辆车冲过来,把他撞死在这条路上,宋勉芝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松一口气,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麻烦?还是会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难过?会来参加他的葬礼吗?会对着他的遗像说一句“对不起”吗?

大概不会吧,宋勉芝说过,他糟糕透顶,宋勉芝说过,他恶心,宋勉芝说过,他怎么还不去死,这些话宋勉芝说了很多年,高兴的时候说,不高兴的时候也说,在床上的时候说,在餐桌旁也说,当着安隅的面说,在电话里说,在文字里说,说到后来,安隅都快信了,不是“觉得”自己糟糕透顶,而是“相信”自己糟糕透顶,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安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部电量耗尽的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五,又从百分之五跳到百分之一,随时都可能黑屏,随时都可能倒下,但是他不敢停,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在之前的八个平行世界里,他停过太多次,停下来,蹲下去,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不是不想站,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身体像一摊烂泥,怎么都凝聚不成一个可以直立行走的形状,所以这一次,他不让自想己停,疼可以,累可以,但停不可以。

——————

安隅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公交车站,站牌在雨夜里孤零零地立着,铁质的杆子锈迹斑斑,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搬家公司的、疏通下水道的、专治疑难杂症的,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被雨水泡烂了,往下淌着五颜六色的水,旁边的垃圾桶倒了,垃圾散了一地,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挂在站牌上猎猎作响。

安隅几乎是拖着身体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腿抬不起来,脚在地上拖着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还好来得及,还有五分钟。

安隅松了一口气,想坐在长椅上,半蹲下去,屁股刚碰到椅面,某个位置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尖锐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每一根针都扎得很深,扎到神经末梢最敏感的地方。

“嘶!”

安隅突然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整个人从长椅上弹开,踉跄两步才站稳,眼泪差点飙出来,眼眶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咬着嘴唇,把那层水雾逼回去,不让落下来。

“怎么了?宝宝!怎么了?”

系统急得声音都尖锐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什么,我还不能坐下。”

安隅咬着牙说,咬得太用力了,牙齿发出了“咯咯”的声音,他不敢再坐,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腿发软,膝盖不停打颤,他发现站着比走路还累,走路的时候身体在不断运动,肌肉是活的,站着的时候,所有重量都压在膝盖和脚踝,关节和韧带在无声地尖叫。

安隅只好蹲下来,蹲着的姿势虽然也不舒服,但至少比站着省力,他一手撑着旧伞,一手扶着站牌的柱子,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宝宝,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系统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叽叽喳喳像小孩子,另一种是严肃郑重,现在明显是后一种。

“说吧。”

安隅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刚才悄悄扫描了你的身体状况,你别骂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扫描你的身体,但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我就是看了一眼。”

系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后面的话。

“你的腰椎有陈旧性损伤,不是今天的,是以前的,可能是之前摔的或者撞的,损伤一直没有好好恢复,越来越严重了,你的后背有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就是那些淤青,范围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至少有七八处,其中有两处比较严重,皮下有血肿,需要冰敷,还有你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撕裂伤,需要尽快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我知道了。”

安隅的语气很平静,好像系统说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某个陌生人的体检报告。

“你知道个屁!你现在等的这一辆公交车,路线上没有经过医院的,我就知道你想回出租屋,自己擦碘伏处理!”

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我没钱去医院。”

系统一下子哑火了,安隅和系统的关系很特殊,别的快穿者做任务,系统会提供各种金手指和便利条件,积分商城,道具兑换,技能加持,存储空间,有的系统甚至能直接帮宿主完成一部分任务,在快穿者的圈子里,系统是宿主最大的外挂,是成功率的保障,是遇到危险时的救命稻草。

但安隅的系统什么都提供不了,因为它在很早以前就坏掉了,坏掉的原因安隅记得很清楚,清晰得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疤,是在第五个攻略对象那里,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安隅做了他两年的助理,攻略对象表面上温柔,实际上多疑偏执,竞争对手做了个局,挑拨离间,安隅被卷入了一场商业间谍的风波,他没有给安隅解释的机会,直接关进了地下室,电击逼供。

安隅记得那种感觉,电流从手指传进来,穿过整条手臂,在胸口汇聚,然后扩散到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他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没有人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有人在乎。

系统为了帮安隅屏蔽痛觉,强行过载运转,它把自己的能量全部调到了痛觉屏蔽的功能上,像一个电路板把所有电流都引到了同一个元器件上,那个元器件承受不了,烧坏了,大部分功能模块就此报废,再也无法修复。

从那天以后,安隅再也没有用过痛觉屏蔽功能,不是因为不想用,而是用不了了,那个功能模块已经变成了一块焦黑的残骸,嵌在系统的深处,每次扫描都能看到它,但它再也不能工作了。

安隅有时候会想,系统为了他把自己弄坏了,他欠系统的,系统从来不提这件事,甚至假装那些功能从来没有存在过,它用那种吵吵闹闹的,没心没肺的语气说。

“哎呀,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有什么用?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外挂!”

但安隅知道,系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撒谎,它想念那些功能,它想念自己能帮到安隅的感觉,它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安隅心中酸涩的话。

“宝宝,我只是想帮你,但我做不到,我看着你疼,看着你受苦,看着你一个人撑着破伞走在雨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给你递一张纸巾都做不到,我连替你骂一句宋勉芝都做不到,因为骂了他也听不见,我这个系统有什么用啊?”

安隅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旧伞,一只手扶着站牌的柱子,雨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系统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系统,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你是唯一一个一直在的。”

公交车还没来,雨还在下,虽然比刚才小了很多,但依旧密密匝匝地落在安隅身上,他蹲在公交站台上,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衣服,安隅的旧伞已经完全报废了,刚才在山路上那阵大风又吹断了两根伞骨,现在整个伞面塌了三分之一,撑开的时候像一朵枯萎的花,蔫头耷脑的,风一吹就东倒西歪地翻折过去,发出一连串“咔咔”的断骨声。

安隅把伞收了,靠在柱子上,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反正也挡不住了,不如就这么放着,不收起来还能省点力气,伞面上塌陷的那一块鼓出来一个包,像骆驼的驼峰。

安隅赤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一颗都小小的,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层细沙,嘴唇冻得发紫,像淤血一样的颜色,指甲盖也因为血液循环不畅变成了青白色,十个手指的指尖都在发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安隅把手臂环在胸前,试图留住一点点体温,手臂紧紧地贴着身体,手掌插在腋下,想用胳膊挡住胸口的布料,不让风直接吹上去,但湿透的T恤像一层冰膜贴在皮肤上,反而在加速带走他的热量。

安隅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冷的那种抖,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和舒张,产生微量的热量试图维持核心体温,但产生的热量远远赶不上流失的速度,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牙齿“咯咯”地打架,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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