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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2 22:23:15

安隅会坐上那辆末班车,回到他在城市另一端租的那间小公寓,那间公寓离公司近,离宋勉芝远,只有三十平米,进门就是床,床旁边是桌子,桌子旁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

但那是安隅的容身之处,是他被宋勉芝一次次赶出来后可以回去的地方,门锁不太好使,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锁上,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晚上安静的时候听起来像有人在敲门,暖气片不太热,冬天要在被子上盖两件棉袄才能睡着。

安隅会洗一个热水澡,如果热水器还工作的话,上次用的时候点不着火,他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电池没电了”,他换了电池就好了,但换电池的那个盖子好像被他拧坏了,关不严实,总是自己弹开。

安隅会用那块用了很久的香皂洗澡,已经薄得像一片纸,拿在手里滑溜溜的,总要从指间滑出去,上次洗澡的时候从手里滑掉了三次,第三次掉进了下水道,他只好买新的,新的那块还没拆封,放在洗手台上的杯子里,塑料包装还没撕开。

安隅会躺在床上等天亮,床单是上周换的,浅蓝色,宋勉芝说他用这种颜色很土,他当时笑了笑,没有反驳,他觉得浅蓝色很好看,像天空像大海,像所有广阔而自由的东西,他躺在那片天空和大海里,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太阳。

天亮之后呢?安隅还没想好,以前被宋勉芝赶走,他总会想办法回去,找个理由,他的充电器忘在宋勉芝家了,他的外套忘在宋勉芝家了,他有一份重要的文件可能落在宋勉芝那里了,低个头,他给宋勉芝发消息说“对不起”,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认个错,他说“是我不好”,虽然他不知道哪里不好。

因为安隅知道宋勉芝需要他,不是需要安隅这个人,而是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人,一个不会拒绝的人,一个不会离开的人,是谁不重要,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长什么样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永远存在,像一个永远不会关机的客服热线,不管什么时候打过去都有人接。

只要安隅肯低头,只要肯认错,宋勉芝就会重新接纳他,因为宋勉芝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么“好用”的人了,谁愿意随叫随到?谁愿意被呼来喝去还不生气?谁愿意在被冤枉之后还低声下气地回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宋勉芝以为是他爆的料,以为是他想公开关系,在这个圈子里,公开关系意味着断送前程,意味着失去所有的商业价值,意味着从“国民儿子”变成“那个同性恋演员”。

以宋勉芝的性格,这个误会不会轻易解开,宋勉芝骄傲,自负,从不认错,也从不回头,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安隅背叛,那就真的是背叛,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安隅甚至没有机会解释,宋勉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从绯闻爆出来的那一刻起,宋勉芝就没有接过他的电话,没有回过他的消息,那几天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力量,它在说:我不信任你,我在考虑要不要相信你,但最后我决定不信。

所以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吧,安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他难过,他难过的阈值已经高到宋勉芝赶不走他,骂不死他,睡完就扔也伤不到他了,他眼眶发酸是因为一个更简单,更让他无法承受的事实。

八年过去,安隅从一个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人,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眼泪早就在之前八个平行世界里流干了,他流了太多眼泪,多到他的身体决定不再生产这种浪费资源的液体。

安隅现在就像一口枯井,从井口往下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深渊,看不到一滴水,往里面扔石子,听到底传来的空洞的回声,“咚”的一声又归于寂静,往里面喊话,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井壁上撞来撞去,变成扭曲的奇怪的,不像自己的声音。

故事终于要画上句号,不是圆满的句号,而是一个潦草仓促、鲜血淋漓的句号,像一把钝刀割绳子,来回锯,反复锯,割了八年,绳子终于断了。

系统没有再说话,安隅知道系统也在难过,系统虽然平时叽叽喳喳像个话痨,但每次他难过的时候,系统就会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消失了一样,它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

安隅有时候会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微弱的跳动,这里住着一个系统,也住着一个秘密,八个平行世界,八次失败攻略,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一次死亡,安隅会消失,不是慢慢地消失,而是在一瞬间,像一截被掐断的蜡烛,光灭了烟散了,什么都没了。

安隅会在下一个平行世界重新醒来,重新变成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重新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攻略,每次重来安隅的记忆会被完整保留,他记得每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每一个渣攻,扇他耳光扇到他右耳失聪的保镖、在他课桌上写“去死”的继兄、看着他的眼睛却叫着别人名字的教授,记忆像一箱沉重的行李,他要一直拖着走,不能托运,不能寄存,不能丢弃。

安隅有时候会想,这到底是惩罚还是考验,系统说完成任务就能回到原来的时空,任务面板上有一个进度条,十个攻略对象,每失败一个就亮一盏红灯,现在亮了九盏,像九颗红眼睛,冷漠地盯着他。

安隅已经记不太清楚,原来的时空是什么样子了,他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也叫安隅,他记得自己原本的长相和现在差不多,他记得自己原本的年纪,如果他还能回去的话,大概是二十五岁。

安隅不记得自己原本住在哪里,不记得原本的家人长什么样子,不记得原本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电影,那些关于“原来的安隅”的信息,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不清,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第九个任务失败,还剩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个平行世界,最后一个攻略对象,最后一次机会,安隅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害怕还是应该期待。

害怕?因为如果最后一个也失败了,他就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比死亡更彻底,死亡至少还留下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捧骨灰,消失是什么都不剩,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期待?因为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这都将是最后一次,他不用再从头来过了,不用再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开始,不用再重新认识一个人,不用再把心掏出来给另一个人看,然后看着那个人把它踩碎。

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这都将是最后一次。

安隅跟了宋勉芝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十八岁的安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是一个陌生的人。

十八岁的安隅会笑,会大声地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喜欢蹦蹦跳跳,喜欢穿鲜艳颜色的衣服,喜欢在食堂里跟同学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十八岁的安隅相信爱情,相信“永远”,相信“只要我够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安隅记得大一那年秋天,宋勉芝在宿舍楼下等他,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的响,路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叶子,像一条金色的地毯,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几只麻雀在落叶堆里跳来跳去找吃的,叽叽喳喳。

宋勉芝穿着白色卫衣,双手插兜,逆光站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宋勉芝走到安隅面前,微微低头,安隅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烟草的气息,后来安隅才知道,宋勉芝那时候紧张,紧张的时候会抽烟,但因为要表白,怕嘴里有烟味,所以嚼了薄荷糖。

“安隅,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周围全是起哄声和尖叫声,整栋宿舍楼的人都在阳台上往下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大喊“在一起在一起”,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安隅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安隅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撞击着胸腔,想要飞出去,他的脸烧得发烫,耳朵尖红红的,甚至能感觉到热量从脖子往上爬。

安隅红着脸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一个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全校最耀眼的校草,在宿舍楼下当众向他表白,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人见证,这一定是真爱,一定是!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宋勉芝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他记不住安隅的生日,记不住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记不住安隅对什么食物过敏,不会在安隅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安隅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给宋勉芝打电话,宋勉芝说“我在打游戏没空”,安隅一个人去医院输液,一个人走回宿舍,在路上吐了两次。

但安隅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合格的男朋友,他以为爱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付出,另一个人接受,一个人卑微到尘埃里,另一个人高高在上,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写满了整本日记,另一个人连他的电话号码都记不全,安隅以为这就是命,是他作为攻略者必须承受的代价,是他欠这个任务的,是他欠系统的,是他欠那些等着他回家的,他已经记不清楚面貌的家人的。

宋勉芝有洁癖,不是那种轻微的不喜欢脏乱,是近乎偏执的洁癖,他的东西别人不能碰,有一次室友坐了他的床,他当场黑了脸,把床单拆下来扔进了洗衣机,他的衣服别人不能穿,室友有一次借了他一件外套,他拿回去之后用消毒水泡了一整夜。

除了安隅,安隅是唯一一个被允许碰他东西的人,但安隅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因为特殊对待,而是因为安隅是他最方便使唤的人,不是因为安隅多么干净,而是因为让安隅碰他的东西,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安隅不是“别人”,而是他的所有物。

安隅帮宋勉芝洗衣服、刷鞋子、打扫卫生,宋勉芝的宿舍永远一尘不染,地板锃亮,连床底下都没有灰,书桌上的东西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本按大小排列,笔按颜色分类,连充电线的长度都要折成一样的,衣柜里的衣服永远按照颜色和材质分类挂好,深色和浅色分开,纯棉和丝绸分开,正装和休闲分开。

这一切都是安隅做的,宋勉芝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也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有一次安隅太忙了,三天没去宋勉芝的宿舍,宋勉芝在食堂里堵住他,皱着眉头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安隅愣了一下,以为他忘了什么重要的日子,宋勉芝说“我的衣服三天没洗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怪,好像安隅是他聘请的,但没有按时到岗的钟点工。

“你不是我对象吗?帮我做点事,这不是很正常吗?”

宋勉芝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系统问:“宝宝,你不觉得委屈吗?”

安隅答:“我觉得还好吧。”

安隅没有说谎,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还好,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信念,一个支撑了他八年的信念,只要攻略成功,一切就都值得,他不需要宋勉芝对他多好,他只需要宋勉芝喜欢他,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那一点点喜欢里夹杂着九十九分的利用和嫌弃,只要有一分是真心,就够了。

可是那一分真心,安隅始终没有等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真心话大冒险,宋勉芝输了,室友们起哄让他找个人表白,挑来挑去挑了安隅,因为安隅长得好看,表白起来不丢人,跟一个好看的人告白,就算是被拒绝了,面子上也挂得住,也因为安隅看起来很好骗,不会当真,不会纠缠,就算最后甩了也不会太麻烦。

宋勉芝说这些的时候,是在一起之后的第二年,一墙之隔,被安隅亲耳听见,那天安隅去给宋勉芝送夜宵,宋勉芝最爱吃的那家烧烤,安隅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买的,那家店在城市的另一头,不送外卖,安隅下课之后骑了四十分钟到那里,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又骑了四十分钟回来,烧烤用锡纸包着,又用毛巾裹着,怕凉了。

安隅走到宋勉芝宿舍门口,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敲门,然后他听见了宋勉芝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轻佻的,不屑的语气。

“那个安隅,真以为我喜欢他?笑死我了!就是玩个游戏而已,拿他当闲暇时候的消遣。”

安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烧烤的香味从手里的袋子飘出来,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吐的气息。

“不过说真的,长得确实不错,当得起系草这个名头,也不算为难了我这个校草,但也就那张脸能看,脑子跟白痴一样,我勾勾手指,他就屁颠屁颠来当舔狗,免费保姆还挺好使,我宿舍现在干净得跟样板间似的,这种廉价货色,玩腻了随手就扔,他该不会真觉得自己配得上我吧?”

室友们哄堂大笑,笑声大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亮了,安隅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烧烤,那些笑声像刀,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安隅没有冲进去,没有质问,没有哭闹,他只是把烧烤放在了隔壁宿舍门口,一个人走回了宿舍,走了很久,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冰凉,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第二天安隅照常去了宋勉芝的宿舍,帮他整理床铺,床单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帮他洗衣服,深色浅色分开洗,帮他写选修课的论文,得了高分。

安隅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的任务,十个渣攻任何一个攻略成功,都可以回到原来的时空,如果全都失败,他就会死亡,他的灵魂在不断的穿梭中已经越来越虚弱,像一个电池被反复充放电,容量越来越小,最后再也充不进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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