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勉芝是第九个,也是攻略时间最长的一个,每一次他都全心全意地付出,每一次都被伤得体无完肤地离开,每一次他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我真的不会再爱了”,然后到了下一个平行世界,他又会忍不住想,“也许这个会不一样”。
到后来,安隅的心已经麻木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皱皱巴巴,再也抚不平,用熨斗烫,用石头压,但就是不平了,因为已经失去了平整的“记忆”,别人攻略靠演技,安隅攻略靠真心,狗血开篇,悲催结局。
大学四年里,宋勉芝是校草,是学生会主席,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所有学姐学妹心中的白马王子,他温柔体贴,大方得体,会主动帮老教授拎东西,会在食堂给不认识的学弟学妹让座,他是那种完美的,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人。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好羡慕啊!”
“你们俩可真登对,天造地设。”
“要是我有宋勉之这样的大帅哥做男朋友就好了。”
同学们这样说,有真心实意羡慕的,也有阴阳怪气调侃的。
安隅笑了笑没回应,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宋勉芝维持人设的手段,在有人看着的时候,宋勉芝会牵他的手,会帮他拿书包,会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宋勉芝对他呼来喝去,动辄发火,心情好的时候给他一个笑脸,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安隅的存在像是宋勉芝生活里的一个开关,需要的时候按一下,灯就亮了,不需要的时候按一下,灯就灭了,安隅就是那个灯,亮了灭了,由不得自己,安隅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之前八个平行世界他都放弃了,每一个攻略失败之后,系统都会说“宝宝,我们去下一个平行世界”,他每次都说好,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放弃,习惯了失败,习惯了从头再来,放弃对他来说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是在宋勉芝这里,安隅破例了,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每一次被宋勉芝骂了,他都会对自己说“真的受够了,明天就走”,可是到了明天,宋勉芝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一句“你在哪里”,那些放弃的念头就像阳光下的雪一样消融殆尽。
安隅曾经试图分析自己对宋勉芝的感情,是爱吗?或者是不甘心?他不确定,一个把真心消耗殆尽的人,还有能力去爱另一个人吗?八年足以把一个人变成一种习惯,就像每天早上起床要刷牙一样,不是因为喜欢刷牙,而是因为不刷牙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宋勉芝就是安隅的“牙刷”,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习惯了,习惯了被骂,习惯了被赶出门,习惯了在深夜的山路上一个人走。
安隅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就好,也许明天宋勉芝就会对他好点,也许后天宋勉芝就会主动牵他的手,也许下周宋勉芝就会说一句“我喜欢你”,而不是“你去把衣服洗了”,可是明天永远不会来,后天永远不会到,下周永远只是下周。
大四那年一切都变了,一个国内知名的导演来A大选角,那部戏是一部筹备了三年的年代剧,改编自一部很有分量的文学作品,制作班底是业内顶级的,投资规模也是空前的,谁都知道,谁能拿下那个角色,男主角的儿子,谁就能一脚踏进娱乐圈的顶层,从此星途坦荡。
宋勉芝试镜那天,安隅帮他准备了一套西装,是他提前三天去租的,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合适的尺码,帮他整理了头发,用发胶抓了一个很自然的造型,看起来像是随手抓的,其实安隅对着教程练了一个星期。
“安隅,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宋勉芝从来不会问这种话,他永远自信笃定,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如此,在课堂上、在学生会上、在安隅面前,但在那一刻,安隅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确定,一闪而过的脆弱。
安隅心里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害怕,心疼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宋勉芝不自信的样子,那个刀枪不入的宋勉芝也有害怕的时候,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宋勉芝成功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他离安隅会越来越远,远到安隅再也够不着,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勉芝,你一定会成功的!”
安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不是因为他对宋勉芝的演技有信心,虽然他确实觉得宋勉芝演得很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宋勉芝的命运早已被写好,系统告诉过他,宋勉芝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宋勉芝被选上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打游戏,他接到剧组工作人员的电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安隅不知道,他只知道宋勉芝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可置信,眉头先是皱着,又慢慢松开,眼睛越睁越大,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狂喜。
宋勉芝扔下手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床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他一把抱住安隅,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安隅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我选上了!安隅!我选上了!”
安隅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不受控制的,纯粹的开心,他伸手回抱住宋勉芝,下巴搁在宋勉芝的肩膀上。
“恭喜你,勉芝。”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一路冲向悬崖,年代剧播出后,宋勉芝一夜爆红,获得“国民儿子”的称号,安隅第一次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看到他,是一张半身照,穿着白衬衫,微微侧头,眼神温柔地看向镜头,广告牌上写着“新生代演员宋勉芝”,旁边是某国际大牌的logo,安隅站在广告牌前,仰头看着那张放大了无数倍的脸,觉得很不真实。
宋勉芝豆腐块一样的被子是他叠的,白衬衫是他洗的,口味是他最清楚的,红烧排骨要放多少糖,番茄炒蛋要放多少盐,连煮泡面要多长时间他都了如指掌,可是现在,宋勉芝不再属于他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只是被允许暂时停留在宋勉芝的生活里,像一个临时的住客,房东随时可以把他赶走。
宋勉芝越来越忙,拍戏、录综艺、参加发布会、拍杂志封面、接代言、跑通告,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安隅从每天都能见到他,变成一周见一次,再变成一个月见一次,到最后三个月都见不到一面。
安隅不怪宋勉芝,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不是故意不联系,安隅总是在手机这头等着,等宋勉芝忙完了,想找人说话了,给安隅发一条消息或者打一个电话。
安隅永远秒回,不管是在上班、在吃饭、还是在洗澡,只要手机震动,他就会立刻拿起来看,如果是宋勉芝的消息,他会马上回复,如果不是,他会一边失望一边继续等,安隅永远在线,永远随叫随到,像一台不会关机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一,他也舍不得关机,因为他怕错过宋勉芝的电话,直到系统看不下去了。
“宝宝,你越是这样,他越不会珍惜你,人性就是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在乎,你听说过边际递减效应吗?你给他的好越多,他感受到的满足感就越少,你从一开始就给了他百分之百,他就没有上升空间了,你应该从百分之三十开始,慢慢加到百分之五十,再加到百分之七十,让他觉得你的好是在增值的,是稀缺的。”
安隅知道系统说得对,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故意不接宋勉芝的电话,做不到故意不回宋勉芝的消息,做不到欲擒故纵,做不到忽冷忽热。
不是因为安隅不懂这些技巧,他在之前八个平行世界里,已经把这些技巧研究透了,而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如果他晚回了一分钟,宋勉芝就会觉得他不在乎了,他害怕如果他拒绝了一次,宋勉芝就再也不会来找他,他害怕如果他表现出一点点“难搞”的样子,宋勉芝就会觉得他麻烦,然后去找一个更不麻烦的人,他太害怕失去了,所以他什么都抓不住。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安隅只见过制片人蔡某一次,是在宋勉芝新戏的开机宴上,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说话做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滑和世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像是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
蔡某看宋勉芝的眼神让安隅很不舒服,那种眼神不是导演看演员的欣赏,不是前辈看后辈的提携,不是朋友看朋友的亲切,那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具占有欲的,让安隅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的东西。
安隅没有多想,他那时候还在以“临时助理”的身份,忙着给宋勉芝挡酒,宋勉芝第二天要拍一场重要的戏,不能喝太多,安隅就替他喝了,安隅的酒量不好,几杯下去就红了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个煮熟的虾,但宋勉芝没有看他,宋勉芝在和蔡某说话,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后来安隅才知道,蔡某单独找过宋勉芝,表达了一些超出工作范畴的“好意”,一种在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交易,你跟我亲热,我给你资源,简单直接,不绕弯子,宋勉芝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不留任何余地。
安隅后来无数次回想这段经历,都认为宋勉芝在这件事上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拒绝了一个不该接受的提议,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安隅甚至为此感到骄傲,宋勉芝不是那种会出卖自己的人。
但宋勉芝做错了一件事,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安隅,如果宋勉芝早一点告诉他,他也许能提前防备,也许能想办法化解,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那一步,但宋勉芝没有,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觉得蔡某翻不起什么浪花,觉得娱乐圈这种事很多,拒绝了就过去了。
宋勉芝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屑于把这种人放在眼里,他没有意识到这种人报复起来有多可怕,一个在娱乐圈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制片人,手里握着多少资源和人脉?投资方、导演、媒体、营销号、狗仔队,蔡某的通讯录里有一长串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棋子,他可以随意调动。
蔡某雇了最厉害的狗仔,不是那种拿着长焦镜头蹲在小区门口的小报记者,而是那种有渠道、有手段、有经验的专业团队,二十四小时跟踪宋勉芝和安隅。
安隅每一次进出宋勉芝的公寓,都被长焦镜头拍了下来,他每一次和宋勉芝并肩走在一起,都被高清摄像机记录在案,他给做饭时穿着宋勉芝的旧T恤,系着围裙的样子,甚至被做成了高清组图,在蔡某的电脑里存了好几个文件夹。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蔡某开始行动,没有直接曝光照片,那样太容易引起反噬,他选择更聪明也更阴险的方式,先放出一波似是而非的爆料,像往水里投毒,不是一下子倒进去,而是一点一点地加,让水不知不觉地变浑浊。
“某当红小生疑似恋情曝光。”
“新晋视帝深夜密会神秘男子。”
“同性绯闻?知情人士称两人已同居多年。”
这些标题像病毒一样在各大社交平台传播开来,真假参半,虚实结合,没有照片,没有实锤,只有暧昧不清的文字和含糊其辞的“知情人士”,但这种“没有实锤”的状态反而最吊人胃口,人们开始猜测,开始拼凑所谓的“证据”,话题的热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在热度最高的时候,蔡某安排了最后一步,让一个所谓的“圈内人”在直播中“不小心”说漏了嘴,“圈内人”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哦?那个绯闻对象啊,我听说是个男的,好像姓安,是宋勉芝的大学同学,不过我觉得这事挺蹊跷的,爆料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卡在宋勉芝新戏定档的时候,我感觉啊,搞不好是那个姓安的自己找媒体放的料。”
这个说法太恶毒也太高明了,精准地击中宋勉芝最敏感的神经,他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而安隅恰好是那个最容易被怀疑的人,因为安隅和宋勉芝的关系太特殊,他们没有共同的朋友圈,没有公开的互动,没有可以被外界证实的关系证据。
在所有人眼里,安隅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一家游戏公司做建模师,月薪几千,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社会身份和成就,他唯一的“标签”就是“宋勉芝的绯闻对象”,这样一个“依附”于宋勉芝而存在的人,当然有最强烈的动机。
狗仔偷拍的照片在某天上午被集中放出,每一张都是宋勉芝和安隅的同框照,有些是并肩走路的背影,有些是进出同一栋楼的侧脸,有些是隔着车窗的模糊轮廓,最致命的一张,是安隅穿着宋勉芝的旧T恤,站在宋勉芝公寓厨房里做饭的照片。
安隅的脸拍得很清楚,微微低头的侧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宋勉芝的脸拍得不太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但熟悉宋勉芝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热搜在半小时内冲到第一位,“宋勉芝恋情”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像一枚炸弹的图标。
安隅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正是下了班顺路去超市,想买点食材回家做饭,购物篮里放着几样食材,路过调味料货架的时候,习惯性地拿了一瓶辣椒酱,他甚至没有多想,其实他自己不太爱吃辣的,是肢体动作比大脑更早地记住了宋勉芝的饮食喜好。
安隅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音像机关枪一样密集地响起来,“叮叮叮叮叮”连成一片,他以为是哪个同事在工作群里刷屏,结果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
安隅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担心宋勉芝会怎么想,他立刻给宋勉芝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打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宋勉芝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安隅手里还拿着那瓶辣椒酱,玻璃瓶的标签上印着“特辣”两个字,红色的很刺眼,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他忽然觉得超市的灯光太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给宋勉芝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