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照片不是我放出去的,你相信我。”
消息显示已读,绿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两盏绿灯,亮了一下,没有回复,安隅又发了一条。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公开我们的关系。”
已读,绿灯又亮了一下,没有回复,安隅发了第三条。
“你接一下电话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已读,没有回复。
安隅站在超市里,把那瓶辣酱放回了货架上,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松开,辣酱稳稳地落在货架上,和其他几十瓶一模一样的辣酱排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他走出超市,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找谁,他只有宋勉芝,而宋勉芝不接他的电话。
“宝宝,你要做好准备,宋勉芝的团队已经在准备公关稿了,他们打算把这件事定性为‘私生饭骚扰’,他们还说,那些照片是你自己找人拍的,是你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目的是逼宋勉芝就范。”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安隅愣住了,“私生饭骚扰”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宋勉芝的团队要把他说成是私生饭,一个纠缠宋勉芝多年的,偏执的,疯狂的,跟踪宋勉芝的私生饭,他们要用这种方式来撇清关系,来保护宋勉芝的“国民儿子”形象。
安隅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按进了水里,水是冷的黑的,没有底的,他在往下沉,一直在往下沉,但怎么也沉不到底,他想喊,但嘴里灌满了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游上去,但找不到方向,上上下下都是黑色的水,他分不清哪边是水面,哪边是水底。
自导自演?他如果有这个本事,之前八个平行世界也不会全部失败,他是最笨的攻略者,没有之一,系统给他开再多外挂都没有用,因为他学不会算计,学不会利用,学不会在关键时刻为自己争取利益,他只是一个会用真心去赌,赌输了还不会认输的家伙。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宋勉芝终于回复了,不是电话,不是语音,是一条文字消息,短短的五个字,安隅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像一个对焦不准的镜头。
“我们结束了。”
干净利落,斩钉截铁,像一把刀,一刀两断,安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他把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无数遍,“我”、“们”、“结”、“束”、“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他就好像听不懂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结束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开始的定义是什么?结束的定义又是什么?八年算开始吗?那个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说“我喜欢你”的人是同一个人吗?那个在娱乐圈的洪流里,把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好的。”
安隅打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发抖也没有犹豫,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比平时更稳,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练习一样,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安隅对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汇成一滴,落进洗手池里,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嗒”的一声,然后又一滴,“嗒”又一滴“嗒”,像一首缓慢的悲伤的曲子,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系统以为他只是在洗脸。
“宝宝?”
系统小心翼翼地叫安隅,他没有应,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冲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水被冲干净,直到眼睛的红肿不那么明显,他才关了水,用毛巾把脸擦干,毛巾是浅蓝色的,和床单一样的颜色,被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了,像一片被雨淋湿的天空,他走回房间,拿起手机,发现宋勉芝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会有记者蹲你。”
“好的。”
又是好的,安隅好像只会说好的,宋勉芝说“来操场”,他说好的,宋勉芝说“帮我洗衣服”,他说好的,宋勉芝说“今晚过来陪我”,他说好的,宋勉芝说“我们结束了”,他说好的,他这辈子对宋勉芝说过最多次的两个字,就是“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到最后什么都好不了。
可安隅还是不想放弃,所以今天他来找宋勉芝,想当面说清楚,不是因为他多爱宋勉芝,他爱不爱宋勉芝,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是因为他怕,怕任务失败,怕回到原来的时空遥遥无期,怕自己在这个平行世界消耗了八年青春却什么都没留下,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攻略宋勉芝”之外,还能做什么。
安隅的人生已经被快穿任务填满了,填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空隙,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最好的八年,除了工作,他都在围着宋勉芝转,他没有交过新朋友,因为他的时间都给了宋勉芝,他没有精力和别人维持友谊,他没有发展过兴趣爱好,因为宋勉芝随时可能打电话过来,他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待命状态。
安隅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就像一只寄生在宋勉芝身上的藤壶,卑微固执,可笑地攀附着一块冰冷的礁石,把自己粘在礁石上,用自己分泌的胶质把自己固定住,风吹不走,浪打不掉,某一天礁石说“你太重了”,礁石把他甩掉了。
结果就是,没有前戏,没有温柔,宋勉芝甚至连眼神都是冷漠的,安隅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出声,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知道宋勉芝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能反抗,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最后他被甩出门外,像一袋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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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车来了,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司机,,中年男人,胖胖的,穿着制服,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在意,安隅刷卡上车,刷卡的时候机器发出“滴”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安隅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屁股刚碰到塑料座椅就疼得龇牙,那是从身体深处往上翻涌的,像被火烧一样的尖锐疼痛,他“嘶”了一声,连忙抬起来,侧过身子,把重心放在大腿上,只让半边屁股沾着座椅的边缘,勉强坐了下来。
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路边的树在雨中摇曳,树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在跳舞的疯子,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速度快而均匀,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黄色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那些倒影随着车子的行进不断变换形状,有时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又缩得很短很短。
安隅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有水雾,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又很快被车外的冷空气冷却,变成一层薄薄的冰晶,他看着外面模糊的雨幕和灯光,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而他在玻璃的这一边,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凉的,无法逾越的墙。
安隅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剧烈的抖动,而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一样的抖,从手指尖抖到肩膀,从脚趾尖抖到大腿,无时无刻不在抖,嘴唇发紫,紫得发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嘴角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然后从下巴滴落,落在T恤的领口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像他手里那把弯了伞骨的破伞漏下的雨水一样,没有一条是直的,全部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安隅看着那些水痕,它们交织在一起,分分合合,像一张网又像一幅抽象画,有些水痕流到一半就停了,被另一条水痕吞并,有些水痕一直流到底,在玻璃的下沿汇成一滴饱满的水珠挂在那里,颤颤巍巍又突然坠落。
安隅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水痕中的一条,从十八岁流到二十六岁,从一个满怀希望的人流成一个空壳,他不知道自己是会被另一条水痕吞并,消失得无声无息,还是会一直流到底,坠落到哪里去。
车开动之后,系统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掂量,不敢说重了,也不敢说轻了,要说得不轻不重刚刚好才能不让那个孩子更疼。
“宝宝,我跟你说认真的,我们放弃吧,你在宋勉芝身上花了八年时间,足够了,我们去下一个平行世界,最后一个攻略对象,不管是否成功,至少你还有机会,你要是把自己身体搞垮了,最后一个也攻略不了,那你就真的会死的。”
车窗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震动,震得安隅后脑勺发麻,那种麻从头顶往下蔓延,经过脖子,经过脊椎,一直到尾椎骨才停下来。
“系统,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做任务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安隅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车外的风声和雨声盖过去,如果不是系统有远超人类的听觉灵敏度,根本听不清楚。
“当然记得啊,宝宝,你每个平行世界都做得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比那些靠演技的攻略者强多了,你是那种会把任务当真的攻略者,别人把攻略对象当成任务目标,你把攻略对象当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人。”
“不,我是说,别人攻略靠演技,我攻略靠真心,这是你当初跟我说的,你说这个任务需要真心,不能用演的,因为你选的那些攻略对象,每一个都是阅人无数的主,演出来的感情骗不了他们,他们可能不是好人,但他们是人精,假的东西一眼就能看穿。”
“对,我是说过。”
“所以我每一次都是真心的,每一次我都在想,也许这个不一样,也许这个是真的可以走到最后的,可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局,到宋勉芝这里,我已经忘了真心是什么感觉了,我还是在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他生病了,我照顾他,他发脾气了,我忍着,他冤枉我了,我不解释,我以为只要一直对他好,总有一天他会看见的,就算他不爱我,至少他会习惯我的存在,至少他不会把我赶走。”
安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很讽刺的事实。
“宝宝,你确实对他很好,好到我都觉得不值,好到你给他煮醒酒汤的次数比你给自己做饭的次数还多,好到你认识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喜好,每一个小动作,却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开心是什么时候。”
“可是系统,我发现一个问题,我对宋勉芝好,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对他好之外,还能怎么去爱一个人,我把对前面八个的感情,全都堆在了宋勉芝身上,可那些感情早就不是真的了,它们是习惯,是惯性,是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就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已经开了八年了,我不想开了,但方向盘不听我的,油门也不听我的,我只能看着它一直往前开,一直开,开到悬崖边上,然后……”
安隅没有说“然后”什么,不用说了,每一个平行世界都是如此,渣攻们各有各的渣法,有热暴力的、有冷暴力的、有出轨的、有精神控制的、有被当替身的、有被当工具的,但结局都一样。
安隅付出真心,渣攻践踏真心,像一个被反复播放的剧本,换不同的演员,换不同的场景,换不同的台词,但核心情节永远不变。
系统说这是因为安隅的攻略方式有问题,别人攻略靠演技、靠欲擒故纵的心理战、靠若即若离的推拉术,安隅攻略靠真心,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在这个残酷的快穿世界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我不会别的办法。”
安隅曾经对系统说,系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那我也没办法了,宝宝。”
车开到了山脚下,拐进市区的主干道,路变宽了,两边的建筑变成了写字楼和商场,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安隅的脸,照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有时候光打在他脸上,能看到他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有时候暗影吞没了他,他整个人消失在车厢后座的黑暗里,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黑雾。
“所以我其实也没有资格怪宋勉芝,他感觉到我是真心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说我糟糕透顶,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的确很糟糕,问题可能真的出在我自己身上。”
“不对!你哪里糟糕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气,是对自己在乎的人被欺负了被洗脑了的愤怒。
“宝宝,你每个平行世界都认认真真,对每一个男主角都全心全意,下雨天你把伞让给没带伞的小孩,自己淋湿,别人嘲笑你多管闲事时,你只是笑笑继续帮忙,你记得每个朋友的喜好,哪怕他们早就忘了你,你从不用恶意揣测任何人,面对诋毁也选择原谅,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贵贱高低,你都报以同样的善意和尊重,糟糕的是他们,不是你!”
系统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后一句。
安隅被系统的反应吓一跳,他没想到系统会这么激动,系统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系统永远会调节气氛,插科打诨,把严肃的事情说得轻松,不喜欢吵架,不喜欢拉高音量,但今天系统破例了。
“系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安隅轻轻笑了,这次笑比之前那个真实一些,虽然还是很轻很淡,但至少嘴角上翘的幅度大了一点,至少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通了一下电,灯泡闪了一下。
“我早就想骂你了!你每次都把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你每次都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别人才会那样对你,你每次都把别人的错背在自己身上,背着背着就弯了腰,弯着弯着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倔强的不服气的劲儿,像是在替安隅打一场他不敢打的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