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破晓,暮色余寒还缠在朱红宫墙之上。
沈清辞静立在御书房外的长廊下,已候了整整半个时辰。
卯时三刻,清秋晨风穿廊而过,卷着宫墙下盛放的桂香,清冽又缠绵。他垂敛长睫,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藏青色内侍官袍规整无褶,手中拂尘银丝肃然,纹丝不动。
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已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沉默无声的树。无争无求,温顺低调,永远守在帝王身侧,不惹半分注目,却又无处不在。
“沈公公,您竟来得这般早!”
细碎轻快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熟络。
沈清辞微微侧身,余光瞥见是尚衣局新来的小太监德顺。对方双手稳稳捧着叠得整齐、熨烫平整的龙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快步凑了上来。
“陛下今日早朝,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清辞声线温和,语调平直无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近,亦不远。
德顺却浑然不觉他话语里的疏离,又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满是攀附之意:“宫里谁不知道,沈公公是圣上跟前第一得力的人!奴才们私下常说,这偌大紫禁城,论稳妥懂事,无人能及您半分。”
“慎言。”
沈清辞终于抬眼,清淡的目光落在德顺脸上,浅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整。
“宫中有规,妄议近身主子,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宫门。”
语气轻柔,听似提点,实则是冰冷的警告。
德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连连应诺:“是是是!奴才嘴笨,多嘴了,多谢公公提点。”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垂眸静立,恢复了方才死寂般的恭顺。
这般试探与攀附,他两年来日日都要遇上数次。
有人想借他的势往上攀爬,有人想从他口中打探圣意,有人揣着各宫妃嫔、朝堂权贵的心思来探口风,更有人暗中伺机,想踩着他这个御前红人青云直上。
两年前他初入宫时,人人都当他是无根无凭任人碾轧的蝼蚁,可如今他身居御前,所有人的态度便尽数逆转,恭维讨好,络绎不绝。
可这些宫里的人情冷暖、弯弯绕绕,比起他亲身经历的血雨腥风、满门屠戮,不过是孩童儿戏。
晨光缓缓刺破云层,穿透层层廊檐,洒进寂静的御书房。殿内清晰传来更漏滴答的轻响,精准规整。
沈清辞掐着时辰,抬手轻推雕花木门。
浓郁醇厚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萦绕周身。他步履轻缓,熟练绕过精致的紫檀屏风,行至御案前,开始日复一日的晨间差事。
散乱堆积的奏折被他分门别类,按六部规制整齐码放;狼毫朱笔归位笔山,墨迹未干的折子单独铺开晾置;案上文房摆件一一归整,有条不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仿佛他生来便是这深宫内侍,生来便该伺候帝王笔墨。
无人知晓,那双稳得毫无一丝颤抖的手,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
那不是常年执笔磨出的茧,是昔日握长枪、挽硬弓、披甲守山河,千次万次练箭杀敌,留下的铁血痕迹。
沈清辞盯着指腹的硬茧,流畅的动作一顿。
微凉的秋风穿门而入,拂动他的袍角,也瞬间拽回了尘两年的血色记忆。
亦是这样秋高气爽的清晨,亦是满院桂香浮动。
那时的他,不叫沈清辞。
他是林昭。
那日天光暗沉,刀剑杀伐的巨响骤然撕裂林府往日的宁静。重重兵马围困府邸,杀声震天、箭雨纷飞,府中护卫节节败退,满目皆是血色狼藉。
我正慌乱无措,满身浴血的兄长冲破层层围困,踉跄着奔到我身前。他身上早已密密麻麻插满数支利箭,衣袍被鲜血浸透,伤口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每动一下都牵扯重伤,气息微弱又剧烈喘息,却依旧死死将我护在身后。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取出一枚冰凉的玉佩,重重塞进我的掌心,指尖染满的鲜血蹭在玉纹之上。来不及多说半句叮嘱,他转头看向身侧忠心耿耿的副将,用尽毕生力气沉声嘱托:“带他走!护他周全!”
话音落时,兄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混乱之中,我被人骤然打晕,彻底失去意识。
再度醒来时,身处在密闭的马车里,车帘死死低垂,不见半分天光。车身一路颠簸摇晃,前路未知、归途已断。死寂的黑暗里,只听见身旁秦副将沙哑破碎、如同砂石磨骨般的低沉嗓音,字字沉重刺骨:“三公子,林府出事了!我拼死护您逃出城外!”
整整一日一夜,骡车颠簸千里。
他蜷缩在狭小黑暗的车厢里,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直至深夜,骡车停在城外破败无人的山神庙。
灯火昏黄,风声呜咽。秦叔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红着眼眶,一字一句,碾碎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与阖家安稳。
“三公子,将军府被扣通敌叛国重罪,满门抄斩。”
“老爷、两位公子、夫人、年仅九岁的小小姐……林家三百二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血染满门,无一幸免。”
寒风卷着枯叶涌入破庙,簌簌作响。
秦叔额头磕地,血泪俱下,带着将军最后的遗命:“将军拼死护您周全,只留一句话——活下去。无论多难,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重如千钧,压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那一夜,林昭跪在冰冷的神像前,跪至双膝僵硬、血肉麻木。他没有哭,没有嘶吼,一言不发,任由无边的绝望与恨意吞噬五脏六腑。
天光破晓的那一刻,少年眼底所有的温热、纯粹、光亮尽数熄灭,化作一潭深不见底、冰封千里的寒渊。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
他要活着踏入这座吞人噬血的皇城,活着走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活着为林家满门冤魂,讨回所有血债!
此后半年,林家残存旧部倾尽人力物力,暗中运作打点,替他换掉身份,又以药物微调声线、收敛身形,抹去了所有属于将门公子的痕迹。
入宫那日,他身着最粗陋的灰布内侍袍,垂着头,敛着所有锋芒,沉默走过一道道威严冰冷的宫门。
无人侧目,无人在意。
无人知晓,这具卑微渺小的内侍身躯里,藏着一位将门遗孤,藏着滔天血海深仇。
两年光阴,弹指而过。
他从最低等的洒扫杂役,步步隐忍,步步攀爬,熬过无数欺凌磋磨,说尽无数违心软语,跪过无数权贵路人,藏尽所有傲骨锋芒。
最终,稳稳站在了御前,成了人人夸赞、滴水不漏、最懂分寸的沈公公。
阖宫上下,人人都说沈清辞温顺恭谨、忠心稳妥,是帝王最得力的臂膀。
可无人知晓——
他温顺的脊背,曾挺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护过大好河山;
他恭谨低垂的眉眼,曾看过北境风沙、血染疆场;
他纤细规整的指尖,曾挽弓杀敌、执掌兵权。
更无人知晓,他每一次跪拜在帝王萧衍身前,俯首称臣、口称奴才之时,心底翻涌的,是蚀骨焚心的恨意。
萧衍。
你欠我林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血债累累,终须偿还。
“沈公公!陛下已然起身,传您入内伺候梳洗!”
门外当值太监的通报声骤然响起,打破沉寂,拉回沈清辞的思绪。
他瞬间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悲凉,指尖薄茧悄然藏入袖中,面上覆上一成不变的温驯从容。
整理衣襟,抬步转身,步履平稳无波,朝着寝殿走去。
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清秀温润的侧脸轮廓。寻常人看去,唯有谦和恭顺。
可若是细细窥探,便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死寂死水之下,蓄积了整整三年、足以倾覆朝堂的千钧恨意。
只是这深宫之中,从无人会用心端详一个内侍的眼眸。
沈清辞立在寝殿门前,微微躬身,声线规整温顺:“陛下,奴才沈清辞,前来伺候梳洗。”
殿内,传来帝王低沉慵懒的一声:“嗯。”
他抬手,轻推殿门。
金丝楠木龙榻之上,年轻的帝王斜倚床栏。墨色长发散落肩头,铺在素色明黄寝衣上,眉眼间带着初醒的慵懒倦意,俊美矜贵,天成帝王气度。
可沈清辞比谁都清楚,这双看似温润慵懒的眼眸深处,藏着俯瞰众生、洞悉一切的锐利锋芒。
他屈膝跪拜,身姿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起来吧。”萧衍晨起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淡淡开口,“今日奏折,可整理妥当?”
沈清辞缓缓起身,垂眸回话,条理清晰:“回陛下,已然妥帖。兵部三份边防急报置于最上,户部秋粮核算奏折单独归类放置,另有御史台弹劾容王纵容家奴侵占民田的折子,奴才斗胆,放在了最后。”
说话间,他行至盆架前,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分寸适宜。
萧衍缓步下榻,任由他近身伺候更衣梳洗,姿态是常年身居高位的随意坦然,全然信任。
沈清辞指尖轻拂龙袍精致的盘扣,力道放得极轻,姿态谦卑谨慎,与寻常内侍别无二致。
可就在他指尖擦过衣襟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帝王漫不经心的问话。
“弹劾容王的折子,你觉得,朕该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