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系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心绪瞬息沉静。
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动作轻柔地整理龙袍衣摆,垂眸恭声道:“奴才身份卑微,不敢妄议朝政。”
御前规矩,内侍不得干政,这是铁律,也是他两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朕让你说。”
萧衍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威压。他垂眸看着身前俯首的青年,目光沉沉,带着一丝探究。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沈清辞沉默瞬息,斟酌字句,字字稳妥,滴水不漏:“回陛下,容王乃皇室宗亲、朝堂重臣,弹劾他的折子,批与不批,皆是牵动朝局的大事。”
“陛下若想稍加敲打、震慑宗室,便可留中不发,让容王自行警醒收敛;陛下若想暂时保全宗亲和睦,便可批复查无实据,轻轻揭过。”
“如今朝局未稳,多方势力制衡,委实不宜大动干戈、激化矛盾。”
一番话,公允通透,既点明利弊,又绝不越俎代庖,全然是揣摩圣意、只为君分忧的臣子姿态。
萧衍看着他温顺低垂的眉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明:“你这心思通透,比朝中半数尸位素餐的大臣,都要好用。”
“陛下谬赞。”沈清辞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谨,“奴才不过是终日伴驾,侥幸略懂揣摩上意罢了。”
话音落,他退后一步,再次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
闭眼的刹那,心底无声嘶吼。
快了。
整整两年蛰伏,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终于走到了萧衍身侧最近的地方。
近到可以清晰看见他颈侧跳动的血管,近到可以在他毫无防备之时,轻而易举取他性命。
可他不能急。
他隐忍两年,熬过低谷,踏过荆棘,绝非只为一时泄愤、取帝王首级。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一命抵一命。
他要尘封两年的镇北将军府冤案,大白于天下;他要所有构陷林家、参与屠戮的始作俑者——专权跋扈的太后、狼子野心的容王,以及所有幕后推手,尽数身败名裂,血债血偿!
而萧衍,执掌天下玉玺,手握生杀大权,是他翻案复仇、打败棋局的唯一钥匙。
“起来吧。”
萧衍清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听不出喜怒,“传早膳,摆至养心殿。”
“是。”
沈清辞依言起身,规矩地倒退两步,才转身退出寝殿。
转身的一瞬,他的目光掠过殿内深处悬挂的一幅墨宝。
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忠勇传家。
这曾是高悬镇北将军府正堂、世代光耀门楣的御赐匾额,眼前这幅,是唯一留存的拓本。
两年前,林家满门被屠的那日,这块象征忠勇的匾额,被人狠狠砸碎在将军府的青石阶前,碎木四溅,蒙尘染血。
而如今,这幅承载着林家荣耀与冤屈的字,高悬在杀尽林家满门的帝王寝殿之中。
是先帝念旧?还是萧衍刻意讽刺?
沈清辞收回目光,敛尽万千心绪,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走入渐盛的晨光之中。
廊下一众宫人太监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他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有度的笑意,朗声传旨:“传陛下口谕,摆膳养心殿。”
话音落,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秋风猎猎,吹动他藏青色的袍角,手中拂尘银丝轻晃,身姿清雅温顺,是人人皆知、无可挑剔的御前沈公公。
不多时,前方宫道传来细碎环佩之声。
数位宫女簇拥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嫔妃缓步而来,身姿窈窕,眉眼含俏,显然是听闻帝王晨起,特意前来偶遇圣驾。
是宁贵人。
去年新选入宫,其父位居户部侍郎,是妥妥的容王一党,后宫朝堂,牵扯颇深。
“沈公公。”宁贵人行至近前,笑意温婉,语气亲昵,“本宫一早炖了滋补参汤,特来敬献陛下,不知陛下此刻可有闲暇?”
沈清辞微微躬身行礼,笑意温煦,无懈可击:“贵人安好。陛下稍后需即刻临朝批折,早已吩咐下来,不许任何人打扰。贵人一片心意,奴才必定如实代为转达。”
话术周全,温柔客气,却彻底断了她近身见驾的念想。
宁贵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端庄仪态,淡淡颔首:“如此,便有劳公公了。”
转身离去之际,她身侧的大宫女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低声嘀咕:“不过是个无根的阉人,也敢拦着主子的路。”
话音清晰入耳。
宁贵人未曾制止,只轻轻哼了一声,默认了宫女的不屑与轻视。
阉人。
两年来,这两个字,他听了千万遍,早已麻木无感。
世人皆以为,他沈清辞是卑贱依附皇权、苟活深宫的阉宦。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阉人。
他是林昭,是铮铮将门骨血,是镇北将军府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脉,是背负三百二十七条冤魂、誓死复仇的孤臣。
他入宫不是为攀附皇权、苟且偷生,是为倾覆棋局,洗雪沉冤!
午时过后,萧衍前往前朝议事,御书房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沈清辞回到专属的偏僻小耳房,合栓落锁,隔绝了宫外所有的耳目与窥探。
密闭的小屋昏暗安静,无人窥探,无人惊扰。
他抬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枚微凉的半圆青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雄鹰,线条凌厉,风骨凛然。
鹰,是林家世代从军的族徽,是镇守北境、忠勇无畏的象征。
父亲那半枚玉佩,早已随棺入葬,长眠地下。
而这半枚,是他大哥临死前,塞进他掌心的唯一念想。
逃亡那日,漫天血色,刀光落地。
大哥浑身是血,用尽最后力气护住他,只来得及留下半句未尽的遗言:“阿昭,拿着……总有一天……”
余下的话,尽数淹没在漫天杀伐与血色之中。
每每触碰到这枚玉佩,刺骨的恨意与悲凉便会席卷全身。
沈清辞五指收紧,死死攥住玉佩,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骨骼微微发颤。
两年了。
整整三年,他戴着温顺恭谨的面具,藏起所有傲骨与恨意,在深宫步步为营,隐忍求生。
唯有在这方寸小屋之中,他才敢短暂卸下伪装,放任自己做一瞬背负血海深仇的林昭。
片刻之后,他缓缓闭眼,压下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将玉佩贴身藏好。
再次抬眼,眼底已是一片平和无波,依旧是那个温和稳妥的御前沈清辞。
推门而出,迎面正好遇上御前侍卫统领周桓。
“沈公公。”周桓抱拳行礼,神色比旁人多了几分敬重客气,“今日御花园值守人手紧缺,稍后陛下若游园歇息,还劳公公多费心留意周遭动静。”
“周统领放心,分内之事,奴才自当尽心。”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态谦和。
周桓点头应下,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一顿,左右环顾无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对了公公,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刑部大牢前日逃脱数名重犯,其中几人,牵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疑惑:“不知是何种旧案?竟能让朝廷如此上心。”
“便是当年轰动朝野的镇北将军府通敌案。”
秋风骤然转急,卷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忽明忽暗。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清辞心底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