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面上丝毫不露破绽，反而恰到好处地睁大眼眸，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吃惊与畏惧：“竟是那桩大案？那可非同小可！这些余党逃窜在外，会不会伺机闯入宫禁作乱？”
“宫禁守卫森严，层层布防，断然无事。”周桓见他这般反应，彻底放下疑虑，笑着宽慰，“只是陛下安危为重，公公伴驾左右，若是发现任何可疑踪迹，务必第一时间通报。”
“奴才谨记统领吩咐，必定万分谨慎。”沈清辞郑重应声。
周桓再无他言，放心离去。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沈清辞脸上的温顺错愕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旧案余党。
他心中字字咀嚼，寒意彻骨。
所谓的逃犯余党，皆是当年林家侥幸未被赶尽杀绝的旧部。三年来，他们被容王与太后的势力疯狂围剿追杀，死的死，逃的逃，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如今骤然越狱现身，绝非偶然。
而周桓特意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是单纯的随口提醒，还是受人指使，刻意试探？
周桓身为御前侍卫统领，是萧衍最信任的心腹亲信，寸步不离帝王左右。
此番试探，十有八九，是出自萧衍之意
他的寝殿高悬着林家忠勇拓本，似是缅怀忠良，又似暗藏深意。
君心难测，步步皆是深渊。
他看不懂萧衍，便不敢轻易落子，只能隐忍蛰伏，静静等待最佳时机。
暮色渐沉，夕阳西落。
萧衍从前朝议事归来，面色沉郁，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戾气，显然是朝堂议事不甚顺心。
沈清辞紧随其后入殿，目光微瞥，瞥见他袖口明黄绢帕上，染着点点淡墨痕迹，该是方才批折争执之时不慎沾染。
“陛下辛苦。”他快步上前，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暖茶。
萧衍接过茶盏，却未饮下，只是单手静静握着。
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是养尊处优、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之手。
可沈清辞垂眸一瞥，目光骤然定格。
帝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初看是常年执笔批奏折留下的笔茧，可细细分辨，那位置、那厚度，分明是常年握剑、习武练招，才能磨出的痕迹！
沈清辞心头巨震，眸光骤沉，飞速垂眸掩去所有惊色。
萧衍自幼长于深宫，养尊处优，世人皆知新帝善文墨、通权谋，从未听闻他习武佩剑。
这剑茧，从何而来？
“今日朝堂，有人递折参奏。”
萧衍忽然开口，语气清淡随意，仿佛闲谈家常，却字字暗藏锋芒，“言说御前内侍恃宠骄纵、风气不正，奏请朕，将御前内侍尽数撤换。”
他抬眸，沉沉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辞低垂的脸上，审视意味十足：“你觉得，朕该准奏吗？”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杀机暗涌。
一纸撤换御前内侍的奏折，明着是整顿宫规，实则是朝堂势力想要安插人手、渗透帝王近侧，把控帝踪。
沈清辞心知，此刻一言一行，皆是生死棋局。
他心口微紧，毫不犹豫屈膝跪地，字字铿锵，稳妥至极：“回陛下，御前内侍皆为陛下亲信近臣，若有顽劣跋扈、不守规矩者，陛下尽可依宫规严惩，以正风气。”
“可若借整顿之名，肆意撤换御前近侍、安插外人，便是有心人意图窥探圣驾、拆分陛下臂膀，于皇权不利，于朝堂无益。奴才斗胆，请陛下三思。”
一番话，忠诚恳切，直击要害，无半分私心。
萧衍静静看着他跪拜的身影，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深沉难辨：“说得极好。”
“朕身边，最缺的，便是你这般忠心不二、通透懂事的人。”
忠心不二。
沈清辞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讽刺。
他是潜伏在帝王身侧最凶险的复仇者，是日夜盼他倾覆、盼他赎罪的仇人。
这世间，最不忠之人，便是他沈清辞。
“起来吧。”
萧衍淡淡开口，敛去所有审视，恢复平日温和，“今夜无需旁人伺候，晚膳过后，你独自在殿内值守。”
“是，奴才遵旨。”
沈清辞起身退下，转身的刹那，后背早已被细密冷汗浸透。
今日帝王数次试探、步步紧逼，每一句闲谈，每一次发问，皆是暗藏机锋，杀机无形。
他差一点，便险些露了破绽。
这深宫棋局，帝王心性，远比他想象的，更要深沉可怖。
夜色沉沉，华灯初上。
晚膳极简，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沈清辞立在萧衍身后，躬身布菜、斟酒，一举一动精准妥帖，无半分疏漏。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宽大的殿壁上，一主一仆，一坐一立，看似君臣和睦，安稳无声。
可唯有两人自知，这平静表象之下，是暗流汹涌，互相试探，步步博弈。
“沈清辞。”
萧衍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忽然轻声唤他全名。
“奴才在。”
“你入宫，几年了？”
沈清辞垂眸应声，分毫不差：“回陛下，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
萧衍缓缓重复，语气悠长，似感慨，似追忆，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不长不短。偌大皇宫，千百内侍，能在这般短时间，走到朕身侧、深得信任者，唯你一人。”
沈清辞心脏骤然狂跳，垂眸躬身，语态恭谨：“皆是陛下垂怜抬爱，奴才三生有幸。”
萧衍没有再接话，只是举杯抿尽杯中清酒，侧脸俊美冷冽，沉默不语。
沈清辞静静立在身后，望着他的侧脸，心绪翻涌如潮。
夜深露重，宫禁寂寂。
伺候萧衍安寝之后，沈清辞独立于寝殿长廊之下值夜。
深秋寒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抬眸望天，深宫高墙林立，硬生生将广袤夜空切割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不见星月，不见远方，只剩压抑的暗沉。
可他知道，高墙之外，尚有星火。
林家残存旧部依旧隐于暗处，为翻案奔走；天下尚有记得镇北将军忠勇之名、为林家鸣不平之人。
所以他不能败，不能退，更不能暴露分毫。
三百二十七口冤魂，尚在等他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