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秋雨绵绵,皇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水汽之中。
沈清辞撑着油纸伞从御膳房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小太监。今日萧衍在养心殿召见几位军机大臣,议的是北境防务,从晨起到午后都没歇过。沈清辞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去御膳房传了参汤和几样点心。
走到养心殿外的回廊时,他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立在廊下——是个女子,身着湖蓝色宫装,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正翘首向殿门张望。
沈清辞脚步微顿,随即面不改色地迎上去。
“静嫔娘娘安好。”他躬身行礼。
静嫔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娇艳的面孔,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和善:“沈公公来得正好,本小主亲手炖了银耳莲子羹,想给陛下送去,不知陛下这会儿可得空?”
沈清辞瞥了一眼宫女手中捧着的食盒,微微一笑:“娘娘有心了。只是陛下正在与军机大臣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娘娘的莲子羹,不如先交给奴才,等陛下得空了,奴才代为奉上。”
静嫔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才道:“沈公公倒是忠心。罢了,那便劳烦你了。”她示意宫女将食盒交给沈清辞身后的小太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沈公公得空的时候,不妨来本小主宫里坐坐。本小主那儿有些上好的茶叶,正好请公公品鉴。”
“娘娘抬爱,奴才不敢当。”沈清辞垂首,态度恭谨而疏离。
静嫔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宫女离开了。沈清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重新迈步向前。
“沈公公,”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嘟囔,“这都第几回了?光是这个月,来给陛下送吃食的娘娘就有七八位,还不算那些让宫女来打听消息的。”
“少说话,多做事。”沈清辞头也不回地道。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沈清辞走进养心殿偏殿,将参汤和点心安置好,然后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他的目光掠过殿内陈设,落在那张紫檀木的御案上——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最上面那份摊开着,隐约能看见“北境”、“军饷”、“镇北军旧部”等字样。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镇北军。
那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军队,林家满门抄斩后,镇北军被肢解改编,旧部将领大多被撤换或贬谪。三年过去,还能有人提起这四个字,实属不易。
他克制住想要细看的冲动,重新垂下眼帘。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几位军机大臣鱼贯而出,面色都不太好。走在最后的是兵部尚书赵雍,他路过沈清辞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沈公公?”
沈清辞躬身:“赵大人安好。”
赵雍哼了一声,语气说不上善意还是恶意:“听闻沈公公最近在陛下跟前很得脸,连几位娘娘的吃食都敢拦。果然是御前红人。”
“奴才不敢。”沈清辞不卑不亢,“奴才是陛下的奴才,只遵陛下的吩咐。”
赵雍又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清辞慢慢直起身,望着赵雍的背影,——赵雍,容王的儿女亲家,当年构陷林家的从犯之一。
“沈清辞。”殿内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清辞收敛心神,转身入殿。萧衍正坐在御案后,单手撑着额角,面色疲惫。参汤的香气飘散在殿内,他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微微挑眉。
“你又替朕挡人了?”
“陛下正在议事,不宜分心。”沈清辞将参汤端到御案上,又布好几样点心,“陛下用些吧,从晨起到现在,还没怎么进食。”
萧衍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忽然问:“静嫔来过了?”
“是。静嫔娘娘送了银耳莲子羹,奴才收在偏殿了。”
“倒掉。”
萧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清辞微微一愣,随即应道:“是。”
“以后她送的东西,都不必接了。”萧衍放下汤碗,目光落在他身上,“静嫔的父亲是户部左侍郎,前些日子在朝上弹劾过你。你倒是大度,还替她传话。”
沈清辞垂下眼帘:“奴才是陛下的奴才,不敢因私废公。”
“因公废私”萧衍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去传周桓来。”
沈清辞应声退下,转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出了一层汗。萧衍今日的话,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尖锐。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出殿外。
传完话回来时,萧衍已经用完了参汤,正在批折子。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眼角余光瞥见御案上那份摊开的折子——正是先前他看到的那份,上面果然有“镇北军旧部”的字样。
“看什么?”萧衍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辞忙收回目光:“奴才失礼。”
萧衍放下朱笔,将那本折子拿起来,似乎是随意地翻了翻:“这是兵部呈上来的折子,说北境有几个镇北军的旧部将领联名上书,请求恢复军职。你觉得,朕该准吗?”
沈清辞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都要危险。镇北军、林家、旧部——这些词汇对萧衍来说意味着什么,沈清辞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前林家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满门抄斩,镇北军被视为“叛军”,旧部将士或被处死,或被流放,或被贬为庶民。如今有人敢联名上书请求复职,这本身就是在挑战三年前的铁案。
萧衍这时候问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稳妥的回答:“军国大事,奴才不敢置喙。”
“朕让你说。”
又是这四个字。沈清辞咬了咬牙,跪了下去:“回陛下,镇北军旧部在北境戍边多年,对北境防务熟悉。若他们确实忠勇可用,陛下不妨斟酌考量。但三年前的案子……毕竟是铁案,陛下若贸然启用旧部,恐怕会引来朝中非议。”
“你说得对。”萧衍将那本折子丢回案上,语气淡漠,“铁案就是铁案,谁也翻不了。”
沈清辞垂着头,袖中的手慢慢攥紧。铁案——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就被这两个字轻飘飘地盖棺定论,连一丝翻覆的可能都没有。
“可若铁案本身就是错的呢?”萧衍忽然开口。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萧衍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沈清辞几乎以为萧衍看穿了一切——看穿了他的身份,看穿了他的伪装,看穿了他藏在心底的滔天恨意。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真实的紧张。
萧衍却忽然收回了目光,拿起另一本折子:“随口一说罢了。你下去吧,今晚不用你在跟前伺候,朕想清净清净。”
“是。”
沈清辞站起身,一步步退出殿外。直到殿门在面前合拢,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萧衍今日的态度太奇怪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试探,每一眼都像是看穿。可他偏偏什么都不挑明,只是不断地逼近,再逼近,像一头耐心的猛兽,慢慢收紧自己的包围圈。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见周桓正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
“沈公公,你怎么在这里?”周桓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妨,只是有些乏了。”沈清辞重新挂起温驯的微笑,“周统领来找陛下?”
“嗯。”周桓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迈步走进殿内。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耳房,关上门,从怀中掏出那枚青玉佩。掌心贴着冰凉的玉面,他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不能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年都过来了,不能被几句试探就乱了阵脚。萧衍未必真的知道什么,他只是在用帝王惯用的手段——试探、敲打、观察。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了。
他将玉佩重新收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雨已经停了,暮色笼罩着整座皇城。他看见周桓从养心殿出来,脚步匆匆地向宫门方向走去。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偏殿的屋顶上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
暗卫。
沈清辞垂下眼帘,萧衍身边的暗卫。他早就有所察觉,那些人藏在阴影里,像一群无声的猎鹰,监视着皇城中的一举一动。他这三年来所做的一切,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伪装,不知道落入了多少双眼睛。
萧衍手中,恐怕早就有了关于他的一部分密报。
可他至今安然无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萧衍没有查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要么萧衍查到了,却选择了不动声色。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办。如果是后者……
沈清辞关上窗户,回到屋内,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
入夜后,养心殿那边忽然传来消息——陛下今夜不用任何人值夜。这消息来得突然,阖宫上下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沈清辞奉命回到住处休息,可他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情,想着萧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种被狩猎者盯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子时刚过,他听见屋顶传来极细微的响动——瓦片被踩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寂静。若非他出身将门,耳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沈清辞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假装已经熟睡。
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