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气终于放晴。
萧衍忽然起意要游御花园,说是连着闷了几日,想透透气。皇帝一句话,阖宫都跟着动了起来。沈清辞一早就开始打点,安排随行人员、备好茶点果品、提前清道布防,忙得脚不沾地。
御花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秋日的园子别有一番景致,枫叶红透了半边天,菊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随行的除了沈清辞和一众内侍,还有周桓率领的侍卫队,以及几个闻讯赶来“偶遇”圣驾的嫔妃。萧衍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缓步走在园中,偶尔驻足赏花,偶尔与身边的嫔妃说几句闲话。
沈清辞跟在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目光看似低垂,实则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将门子弟的本能,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他注意到御花园今日的侍卫布防比平日密集了不少,明哨暗哨都有增加。周桓亲自带了一队人贴身随行,腰间佩刀都出了鞘——这不合规矩,在御前带刀本是大忌,除非周桓得到了特别许可。
看来萧衍这次游园,不只是散心那么简单。
队伍行至一片假山石林处时,沈清辞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风变了。
不是自然的风向转变,而是气流被人为扰动的感觉。假山石林地形复杂,最适合藏匿,那里的空气流动本应该相对静止,但此刻,沈清辞分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左侧假山缝隙中溢出——那是有人在那里,呼吸带动的风。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萧衍在一株老桂树下停住脚步,正与身边的嫔妃说着什么,笑声隐约可闻。
沈清辞的心却越提越高。
不对,不止假山那里。他环视四周,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映入眼帘——那片竹林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假山后面的回廊上,有个侍卫站的位置太偏,不像是护卫,倒像是在放哨;还有湖心亭那边,水面上的倒影……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空。
紧接着,假山方向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周桓面色大变,厉喝一声“护驾”,拔刀冲向前方。随行的侍卫迅速列阵,将萧衍和嫔妃们围在中间。
场面瞬间大乱。嫔妃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而就在混乱之中,七八道黑影从假山、竹林、回廊中同时窜出,剑光如匹练,直取萧衍。
沈清辞站在萧衍左侧三步远的地方,亲眼看见最先冲出来的那个刺客,手中的剑锋被周桓架住,两柄刀剑相交,迸出刺目的火花。周桓武功不弱,但刺客的身手显然也经过了精心训练,招招狠辣,剑剑夺命。
第二个刺客从侧面杀到,被侍卫拦住。第三个刺客从天而降——他居然藏在了桂树的树冠里,不知藏了多久。
“陛下小心!”
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挡在萧衍身前。那刺客的剑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他几根发丝。沈清辞顺势往侧面一倒,看似是吓得腿软,实则恰到好处地将自己撞向身旁一个侍卫,那侍卫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正好挥刀逼退了刺客的后续攻击。
“护驾!护驾!”沈清辞尖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同时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半拖半拽地拉着萧衍向后退。
萧衍倒是镇定得很,被他拽着后退了几步,居然还有工夫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怕死。”
沈清辞没空接话,因为第四个刺客已经到了近前。这人武功明显高出一筹,一剑劈退了两名侍卫,剑尖直指萧衍胸口。沈清辞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
他硬生生压住了反击的本能。
不能暴露。不能出手。他是沈清辞,不是林昭。
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吓傻了。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到萧衍衣襟的瞬间,周桓回身杀到,一刀斩在那刺客的肩头,鲜血迸溅。
“撤!”
刺客首领一声低喝,剩下的刺客不再恋战,纷纷向园外突围。侍卫们紧追不舍,但刺客显然对御花园的地形极为熟悉,三拐两拐便消失在假山石林之间。只有一个落在最后的刺客被周桓一刀劈翻在地,口中溢血,显然是活不成了。
“留活口!”周桓急声下令,可为时已晚。那刺客嘴角流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口中藏了毒,是死士。
沈清辞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这颤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装的是受惊过度的太监该有的反应,真的是方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出手了。三年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接近暴露的边缘。
“陛下受惊了。”他声音发颤,“奴才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萧衍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整了整被沈清辞拽歪的衣襟,淡淡道:“你救了朕的命。赏你还来不及,何来罪该万死。”
说完,他转向周桓:“抓到活口没有?”
周桓跪地请罪:“臣无能,刺客皆服毒自尽,没能留下活口。不过……”他顿了顿,双手呈上一件东西,“臣在刺客身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猛虎的图案。
沈清辞认得这个图案——那是容王府的标记。
萧衍接过铜牌,翻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好。很好。”
他将铜牌收入袖中,转身向养心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清辞。
“愣着做什么?跟上来。”
“是。”
沈清辞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上。路过那具刺客尸体时,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刺客的面孔很陌生,身上的夜行衣是普通样式,武器也是最常见的青锋剑。除了那枚铜牌,没有任何能指向身份的线索。
太刻意了,沈清辞在心里想。如果真是容王派来的死士,不可能在身上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这更像是有人故意要嫁祸容王,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刺杀皇帝,嫁祸容王,无论哪一步成功,对幕后之人都有利。
可幕后之人到底会是谁?
太后的可能性不小。太后与容王虽然表面联手,实则互相提防。如果刺客成功杀死萧衍,太后可以扶持萧衍年幼的弟弟登基,继续把持朝政。如果失败,容王被牵扯出来,太后也能趁机削弱宗室势力。
但也有可能是朝中的其他势力,甚至可能是……
沈清辞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这会不会是萧衍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用一次假刺杀,来试探身边人的反应,同时打击政敌?
他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养心殿后,萧衍屏退了所有人,独独留下沈清辞和周桓。殿门紧闭,烛火通明,萧衍坐在御案后,指尖慢慢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周桓,你说,今日的刺客是什么来路?”
周桓单膝跪地:“臣不敢妄断。但从身手来看,训练有素,不是寻常江湖草莽。口中藏毒,更非一般人能使唤得动的。那枚铜牌……”他犹豫了一下,“是容王府的虎纹令牌样式。”
“容王?”萧衍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淡淡的讽刺,“你觉得朕的皇叔有这么蠢,会让自己的死士带着自家令牌来刺杀朕?”
周桓低下头:“臣也觉得事有蹊跷。但不排除是容王故意为之,混淆视听。”
“说得也有道理。”萧衍点点头,又转向沈清辞,“你怎么看?”
沈清辞跪在周桓身侧,低着头:“陛下,奴才愚钝,不懂这些。但方才在御花园里,奴才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刺客虽然是同时出手,但配合并不默契。尤其是刺客首领喊‘撤’的时候,有三个人几乎是立刻脱离战圈,但另外两个人慢了一拍,被周统领的人缠住了。这不像同一批训练出来的死士,倒像是两拨人临时凑在一起的。”
周桓诧异地看向他。
萧衍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沈清辞后背一凉,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慌忙将头埋得更低:“奴才是陛下的奴才,陛下的安危是奴才的头等大事,不敢不仔细。”
“好一个不敢不仔细。”萧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清辞,你今日救了朕一命,朕记住了。不过朕很好奇——刺客杀到时,旁人都吓得腿软,你却能站着挡在朕身前。这份胆色,不是一个内侍该有的。”
来了。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面上却做出惶恐之色:“奴才也怕得很,只是……只是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陛下受伤。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的,若是陛下有什么闪失,奴才万死莫赎。”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危急关头凭着一腔愚忠挡在主子身前,说出去谁都会夸一声忠勇可嘉。
可萧衍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清辞的膝盖都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得发麻了,才终于开口:“你下去吧。明日朕让太医去给你瞧瞧,可别留下什么暗伤。”
“谢陛下恩典。”沈清辞叩首,然后站起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萧衍方才的眼神,太深了。那不是看一个奴才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猎物的眼神——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知道沈清辞刚才撒了谎。
可他不戳穿,只是把那个谎言放在那里,像一枚悬在半空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沈清辞快步走回自己的耳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今天的刺杀,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刺客的来历、幕后主使的身份、萧衍的反应,每一步都不合常理。而他自己,在这场局里扮演的角色也让他后怕——他为了护驾暴露了太多,那些不该出现在一个内侍身上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萧衍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萧衍没有当场发作,反而给了他赏赐。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