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顿了顿,补充道:“这身子骨,就像一株根都烂了的小苗,经不起半点风雨。眼下小心温养着,把亏损的元气一点一点补回来。或许还能有几分生机。若是再出差池,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不好好养,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医生开完方子,留下几句叮嘱,就提着药箱走了。
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苏柔,这时才敢拉着柳漫云的衣袖,小声急道:“娘,她不会在成婚前就……死了吧?那怎么办呀?”
柳漫云恨恨地瞪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苏烬,啐道:“真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刚说要好好养你,你就等不及了!”
她无奈,只得转头看向旁边候着的管家,咬牙吩咐:“都听见大夫的话了?库房里那些上好的补品,每天变着花样炖汤熬药,给我往她肚子里灌!我就不信,还养不到她上花轿那天!”
她正安排着,苏振邦也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往床上看一眼,直接问柳漫云:“怎么回事?”
柳漫云一脸无辜:“身子骨太差了,大夫说,怕……怕熬不到成婚那天。”
苏振邦闻言,脸色“唰”地白了,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心里怕的,可不是婚事告吹那么简单。
他想起那个女人威胁自己的样子,还有那突然定住自己和消失的手段。
万一……万一这丫头真死在苏家,死在婚前,她那个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娘,会不会真的回来,像当年警告的那样,灭他满门?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立刻对管家吼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去!把我书房里那盒珍藏的百年老山参拿出来,切片给她含着、熬汤!库房里所有补气血的珍贵药材,全给我用上!不惜代价,必须给我吊住这口气!”
他这声吼得又急又响,震得屋子都似有回音,连旁边的柳漫云和苏柔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皱了皱眉——老爷(爹)怎么突然这么在乎这贱丫头了?他不是最讨厌她吗?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谈判嘛,就得在对方最恐惧、最不惜代价的时候。
她“嗯……”地发出一声低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虚弱又迷茫。
苏振邦竟比柳漫云动作还快,几步抢到床榻边坐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觉得怎么样了?”
苏烬惨兮兮地、气若游丝地说:“夫人……夫人刚才说,要让我学规矩,学不会……就不让我吃饭。我、我好害怕……”
柳漫云赶紧解释:“没有不让你吃!说了你想吃随时给你做!可规矩你也得学一点呀,是不是?”
苏振邦看了看苏烬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又想到那灭门的警告,心思急转。
这丫头一直活得跟野狗似的,没规矩是肯定的。
可现在逼她学规矩?万一逼得太紧,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死在这儿怎么办?
要是她能死在陆府……那女人就算要怪,也怪不到苏家头上了吧?
想到这里,他立刻回头对柳漫云强硬地说:“好了!规矩的事不急,随她!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体养好!你,就负责把她给我养出点人样来!其他的,不强求!”
柳漫云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振邦,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苏振邦却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了算!”
“……是,听老爷的。”柳漫云只得压下满腹疑惑,点头应下。
苏烬见状,又委委屈屈地开口:“可是……我见府里的丫鬟小厮,他们都有自己的私房钱,能出去买点零嘴玩意儿。我……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大大的眼眶里还真挤出了两滴眼泪,要掉不掉,看着可怜极了。
苏振邦看着那泪水,心里却是一阵恍惚扭曲的刺痛——要是当年那个女人,也能在他面前这样掉一滴眼泪,该多好。
可惜,那个狠心的女人,眼里只有她的星辰大海,何曾对他有过半分留恋?
他粗鲁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纸币,看也没看,直接塞到苏烬怀里:“钱,咱家不缺!你好好调养身体就是!”
苏烬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几张纸,小声嘟囔:“人家都能买自己想吃的用的……可我一点钱都没有。要是嫁去陆府,他们见我身无分文,会不会说苏家是故意的,苛待我……”
“你放心!嫁妆我自会准备,不会少了你的体面!零花钱也少不了你的!”苏振邦不耐烦地说,随即又指着那几张纸币,“再说了,我刚给你的不是钱吗?”
苏烬愣了。
他给的那几张纸是钱?她一直以为只有铜板和银元才是钱,毕竟她见过的交易顶多就是几个铜板,大方点给个银元都了不得了。
既然他说是,那肯定就是更值钱的东西!
她手迅速从被子底下伸出,一把将那些纸币捞进被窝,紧紧攥住,然后才怯生生地、带着点天真地问:“老爷……刚才给我的这个,大概是多少?能买些什么东西呀?”
旁边,早看着父亲给这贱丫头塞钱而醋意翻腾的苏柔,酸里酸气的说:“那是五十块大洋的票子!够你买好多好多东西了!”
柳漫云也温柔的纠正道:“烬儿,你现在入了族谱,是苏家大小姐了。你该叫我‘母亲’,叫他‘父亲’。”
苏烬心里冷笑。
母亲?父亲?
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
她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却没照做。
然后又担忧地问:“那……这么大额的票子,我要是拿出去花,是不是不太安全?会不会被抢?”
柳漫云看着苏烬这副贪婪又胆小的模样,心里鄙夷,但想着现在有求于她,只得顺着说:“没事,一会儿我让管家再给你送些散碎的银元和铜钱来,方便你日常花用。”
苏烬这才满意了,慢慢闭上眼睛,假装体力不支又要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