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漫云眼睛盯着苏烬,却见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着手背上的伤疤,身体还微微前后晃动,只点了点头,没出声。
柳漫云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站要有站相,不能来回摇晃。别人问你话,要出声回答!”
等了半天,对面的苏烬不晃了,手又开始揉搓起衣服料子,似乎觉得摸着这光滑的绸缎,比摸自己粗糙的手指舒服多了。
听见柳漫云的话,她又只是点了点头。
柳漫云提高了声音:“出声!你光点头,我要是没看见呢?”
苏烬这次终于出了声:“……嗯。”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柳漫云心里一阵烦闷:我何苦跟这贱种在这儿费唾沫?到时候找个厉害的婆子来教她!
她压下火气,继续说道:“既然你是苏府的长女,今年也十九了,该出嫁了。
咱们西北军陆帅府的大公子陆效力,今年二十二,在军中当团长,相貌堂堂,身体健康,正好与你相配。”
苏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在骗我吧,有这好事,你能想到我?”
柳漫云也不管她那怀疑的眼神,自顾自往下说:“但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吊儿郎当的。
到时候人家陆府一看,觉得你配不上,退了婚事,看你再到哪儿找这么好的亲事?不如还回后头,当你的洒扫丫鬟去。”
苏烬眼睛瞪得溜圆,还有这好事?
成了,是团长夫人,有人伺候;不成,是洒扫丫鬟,至少有吃有喝,不用莫名其妙挨打。
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问了一句:“说话算数?”
柳漫云一看她那兴奋样,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有毛病!
让这丫头以为,就算表现不好,回去当丫鬟也比以前强。
那怎么行?
到时候她要在出嫁时,直接从花轿里跳出来怎么办?苏家可丢不起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让西北巡阅使陆镇海知道了,再逼着自家老爷捐款,或者非要柔儿嫁她那暴戾的养子,怎么办?
柳漫云立刻板起脸:“你以为丫鬟就好当了?我告诉你,以前大黄偷吃的给你,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把这桩婚事搞砸了,我们就把大黄宰了,炖成狗肉给你吃!怎么样?”
苏烬的脸沉了下来——毒妇!
大黄虽然以前常跟她抢食,可说到底,也是她这么多年在一个盆里吃饭的“战友”。
居然拿大黄来威胁她,真不是东西!
她问道:“你说那人那么好,为什么不让苏柔去?”
柳漫云面不改色:“你比她大。长女不出阁,次女怎么能先嫁?”
呵呵,以前苏家可没我这个长女,哪来的次女?这借口编得可真不怎么样。
苏烬心里冷笑。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龙潭虎穴,想想总比在这里猪狗不如的日子强。
反正她记忆里,不管是人是狗,活得都比她像样。
而且,《教程》里提到过,大众的思想观念是,女子出嫁就等于“泼出去的水”,自己可不就等于脱离苏府了吗?
世上还有比苏府更像地狱的地方吗?
嫁!为什么不嫁?
她眼皮耷拉了下来,懒洋洋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哦。”
柳漫云继续说:“但为了让你嫁到陆府后,不被人笑话是乡野丫头不懂礼数,结婚前这几天,我会专门请个婆子来教你规矩礼仪。你要是学不好,就不准吃饭。”
苏烬的眼睛又猛的瞪大了。
她那双本来就大的杏眼,在干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再加上刻意瞪大,活像两个青蛙眼,看着有点诡异。
她不满地说:“学就学,为啥要扣我吃的?”
柳漫云轻轻一笑,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你若是学得快、学得好,自然不扣你吃食。而且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单独给你做。只要你表现好,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柳漫云心想:不扣吃的,怕你这懒骨头不好好学。
可就算要逼你学,也得先把你身子养出点肉来,不然陆家还以为我们是从乞丐堆里捡来的呢。
不过这话,她不会告诉苏烬。
柳漫云手刚搭上门框,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她脚步一顿,心头火起——这死丫头,才说了两句就敢踢桌子蹬凳子撒气?
她猛地转过身,嘴里那句“反了你了”的呵斥已到嘴边——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刚才还站在那儿像不倒翁一样晃荡的苏烬,此刻已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目翻白,口吐白沫,身体还微微抽搐着。
柳漫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凉了半截。
“不……”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丫头不能死在这儿……绝不能死在这儿!
要死,也得死到陆家去!
死在陆家,他们理亏,说不定还能讨些好处;可要是死在她眼皮子底下,死在苏家……她的柔儿,她的宝贝女儿,就得替这个贱种嫁进那个阎王殿!
想到这儿,柳漫云再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来人!快来人啊!”她尖利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了调,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而地上的苏烬,正用翻着白眼的余光,精准地瞟着门口手忙脚乱的柳漫云,藏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松开了按着的穴位。
想让自己替他们出嫁,还想用规矩和吃食拿捏自己?
想得美。
不给自己刮下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她苏烬今天可就起不来了。
很快,丫鬟小厮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七手八脚地把苏烬抬上了床铺。
不多时,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医生被请了进来。
医生仔细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听了心跳,脸色凝重。
半晌,他捋着胡子,对围在旁边的柳漫云和苏振邦叹了口气:“这位小姐,身体亏空得厉害啊。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方才或许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心神动荡,导致本就微弱的气血运行更加阻滞,这才突然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