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丫头看着那两根木棍,她知道,做人得用筷子。
五岁前她还用过,自从那个血缘上的奶奶去世,就再也没人给她筷子了。
而且——抓着吃更快!
她有些别扭地用右手拿起筷子,想去夹菜,可饥肠辘辘的肚子等不了。
她左手也不管丫鬟们说什么,一把抓起鸡腿就塞进嘴里,心里甚至恼恨:自己的嘴为什么这么小?
万一这顿吃了,下顿没了怎么办?
这么小的嘴,能往肚子里装多少东西?
烬丫头正在丫鬟们鄙夷的目光下左右开弓,疯狂炫饭,柳漫云走了进来。
一进门,她一眼就看见烬丫头一手抱着个汤盆,另一只手正从盆里刨着饭菜往嘴里塞,眼前顿时一黑。
“住手!”
柳漫云歇斯底里地怒喝一声。
丫鬟们看见夫人进来,赶紧行礼。站在后面的一个丫鬟抢先推脱责任:“夫人,我们劝过了,劝不住啊!”
柳漫云气得胸口起伏。她都说了住手,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只有罪魁祸首本人,好像根本没听见。
那丫头放下汤盆,又端起一个碟子,仰起脖子,牙齿都不怎么动,碟子里的菜就像倒进垃圾桶似的,哗啦啦全往嘴里倒。
她另一只手还嫌倒得慢,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确认干净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目光立刻又投向下一盘。
至于她的话——对方好像完全没进耳朵。
烬丫头当然听见了柳漫云的话,可她这会儿只能没听见。
凭什么住手?
好不容易有顿饱饭,住手了,飞了怎么办?
先吃饱再说!至于之后……?
大不了挨顿打呗,反正她哪天不挨打?
洒洒水啦!!!
这府里长了十九年,她早看明白了:这些人不待见她,变着法儿磋磨她,但似乎又有点怕弄死她,连大伤都不敢有。
既然如此——who怕who?
柳漫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指挥着丫鬟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手里的东西夺下来!”
丫鬟们赶紧一拥而上,按身子的按身子,抢盘子的抢盘子。
还有个有眼色的,已经把湿帕子拿过来了,开始给这位新小姐擦手擦脸。
烬丫头也没挣扎,顺着她们的手松开了盘子,心里还嘀咕:
怎么着吧,姑奶奶反正吃饱了。
来,单挑还是群殴?
柳漫云看着烬丫头眼里那跃跃欲试的光,太阳穴怦怦直跳。
她勉强自己放软了声音,上前想拉住烬丫头已经擦干净的手,准备带她去床边坐下教教礼仪规矩。
结果,她主动伸过去的手却拉了个空。
烬丫头迅速往后躲了一步,嘴里还在拼命咀嚼最后那一大口。
塞得太满,堵住了,半天咽不下去,两个腮帮子撑的鼓鼓的,就像一只偷食的仓鼠。
柳漫云看见烬丫头眼里的警惕,不得不再次伸手去拉她,一边拉一边安抚:“别怕,慢点吃。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给你做。只是……你得注意,不能直接用手,会被人笑话的。”
烬丫头一边努力吞咽塞满腮帮子的食物,一边听柳漫云说不怪她,还有点不相信。于是脱口就问:“蒸的?”
可满嘴都是饭,一张嘴,腮帮子里的东西就喷了出来,直接喷到了离她最近的柳漫云脸上。
“啊————!!!”
柳漫云尖叫着急速后退,拼命拍打身上。
那尖锐的声音刺得烬丫头耳膜生疼,她赶紧把两根食指塞进耳朵里,心里嘀咕:“女高音啊……”
柳漫云好不容易在丫鬟的帮助下把身上清理干净,脸上的怒气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她对旁边的丫头吩咐:“给她重新换衣裳、净面!弄好了直接带去祠堂!”
说完,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烬丫头一眼,才匆匆回去换衣服了。
烬丫头挑了挑眉——这样都不生气?
所图不小啊……
几个丫鬟过来要拉她去换衣服,她却瞥见桌上还剩半盆汤。
脚下一动,就冲到了餐桌前。等丫鬟们反应过来,半盆汤已经下了她的肚子。
她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嗝儿~~”
烬丫头心满意足的跟着丫鬟们去重新换了衣服,在引领下去了祠堂外面。
女子不入祠堂,柳漫云、苏柔等女眷,都站在廊下。
只有族老和苏振邦进了祠堂,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祭告,将“烬丫头”的名字正式写入族谱。
从此,她叫苏烬。
苏烬在丫鬟的示意下,对着祠堂方向跪下,磕头,上香。仪式简单,却也算走完了过场。
柳漫云看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总算结束了。
谁知,就在苏烬磕到第三个头的时候,猛地“哇”一声,将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平时她哪里吃过这么多?
今天一下子塞得太满,肚子本来就很撑,这一跪下弯腰磕头,肚腹受到挤压,食物根本受不住,顺着食管全涌了出来。
族老们回头看见这狼藉又恶心的一幕,都皱着眉头,摇着头走了。
苏振邦也面露不悦,对柳漫云甩下一句:“好好教教她规矩!”就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苏烬自己慢吞吞地爬了起来,瘪了瘪嘴,有点委屈。
早上辛辛苦苦、连抢带夺才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居然全吐了。
真可惜!
柳漫云脸色青红变幻,强压了又压心头的火气:这丫头还有用,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她让丫鬟们赶紧把苏烬吐的污秽清理了,自己则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柳漫云本来还想着,这烬丫头以后进了陆府,万一命大活下来了,自己总不好把路走绝,多少留点退路,让她记着自己一点好。
可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把她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试图靠近苏烬,而是让两个丫鬟像押送犯人似的,一左一右搀扶着苏烬回到了客房。
到了客房,柳漫云直接往凳子上一坐,让苏烬站在自己对面。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好面部表情,努力扮出一副慈母模样,这才开口:
“从今天起,你就叫苏烬,是咱苏家的长女,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