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是这双眼睛,最让苏振邦不喜,甚至隐隐感到一丝被冒犯的不安——太亮,太清,深处藏着不安分的野性,像极了那个女人。
苏振邦嫌恶地闭上眼,甩袖站起,绕过了烬丫头,向门外走去。
他冰冷的声音传来:“一切,就全交给夫人安排吧。”
柳漫云高兴地应道:“哎,老爷放心,一定给烬儿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立刻对后头坐着的苏柔说:“柔儿,快来见过你姐姐。”
烬丫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她血缘上的妹妹,那个从小就指派丫鬟小厮不停找自己麻烦的、苏府名义上的唯一嫡小姐。
苏柔嘴角轻撇,眼露不屑,斜靠在椅背上,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
听到柳漫云说让她叫自己这个母不详的私生女姐姐,也只是轻嗤一声,并没有反驳,也没有理睬。
有古怪!
烬丫头心里确定,柳漫云和苏柔的态度都有问题!
柳漫云牵着烬丫头的手走出大厅,对旁边的管家吩咐:“收拾出一间上房,让咱家大小姐住进去。”
管家一愣,转头看向跟在后头走出来的苏柔,目露疑惑。
怎么还要另收拾上房?难道小姐要搬?
苏柔把头一扭:“看我干什么?我娘说的大小姐,是那个野丫头。”
管家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漫云。柳漫云嫌弃地摆手:“还不快去?愣着做什么?”
“是,是!”管家赶紧退下。
烬丫头被柳漫云带到了一间精致的屋子里。
香炉里飘着她从未闻过的香气,让她有些发晕。
几个丫鬟抬进来一个大木桶,热气腾腾,水面还撒着花瓣。
丫鬟们围上来,要脱掉烬丫头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衣裳。
烬丫头不习惯,躲闪着想要自己来。
毕竟这几个丫鬟以前对自己热情,可从来没有过好事。
站在一旁的柳漫云强忍着鼻子的不适和心里的恶心,勉强维持笑容,示意丫鬟们动作快点。
丫鬟们不管烬丫头的抗拒,七手八脚把她扒光,合力扔进了木桶。
柳漫云觉得味道实在冲鼻,让丫鬟们把窗子打开。
丫鬟们吃惊地看着她——这丫头还在洗澡呢!
柳漫云一想,虽然自己不在意这丫头的清白,可万一那位陆阎王知道自己把他未来的媳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找麻烦怎么办?
想到这里,只好命人先抬了个屏风过来,挡在浴桶和窗子之间,这才开了窗。
柳漫云就站在窗边,看着洗出来的水都黑了,转身叫人又多烧了两桶热水。
三桶水洗过,烬丫头身上终于露出了干瘦的身躯——十九岁的大姑娘,看上去却像十二岁还没发育的孩子。
洗干净的皮肤倒是挺白嫩,只是上面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看着触目惊心。
柳漫云眉头皱了一下,吩咐下人去取最好的疗伤药和祛疤膏。
她让烬丫头趴在床上,叫丫鬟们把浑身的伤处都抹上药,指望在出嫁前这些疤痕能恢复些。
烬丫头趴在绵软的被子上,就像趴在一大朵云里。
眼皮越来越沉,只想睡觉。
药膏抹在伤处,传来清凉的感觉。
很快,她眼皮一合,睡了过去。
柳漫云见烬丫头闭上了眼,也不再装慈母的样子,低声骂了句:“贱胚子,光着都能睡着。”
她嘱咐丫鬟们:“好好给她上药,上完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转而想起什么,她狠狠瞪了那几个丫鬟一眼:“我知道,你们以前没少搓磨她。那时这丫头不值钱,我也乐得你们找点乐子。
但这段时间,谁再敢耍小心思,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好好伺候着,供着,让她身子尽快给我养好。
要是出嫁时身上还有伤,我不会说是药不行,我只当是你们没尽心!”
丫鬟们赶紧跪下,齐声道:“是,夫人。”
柳漫云提醒到:“小声点!别吵醒她,让她好好睡。”
她指了两个丫鬟:“你们就坐这儿守着。其余人去小姐那儿,把她不要的衣裳拿几身过来,不喜欢的首饰也一并拿来,给这丫头撑撑门面。”
说完,她带着丫鬟们走了。卧房里只剩下两个丫鬟,乖乖坐在床榻边,看着这位突然飞上枝头的小姐。
一夜过去。
烬丫头是自己醒来的——不是被棍子打醒。
她甚至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正在天堂里。
头下的枕头软绵绵的,身子底下也没有干草扎皮肤,身上还盖着软乎乎、香喷喷的被子。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日子……死了也值了。”
可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两道声音:
“小姐醒了?”
“奴婢们伺候小姐穿衣。”
这两个丫鬟的声音,吓得烬丫头一个哆嗦。
她扭头看去,正是以前对自己吆五喝六的其中两个丫鬟。
她不是打不过她们,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这府里,她是最下等的,一旦反抗,只会招来更多拳脚。
所以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拙。
这也让她一看到这些丫鬟,就下意识想躲。
看着她们恭敬地掀开床帐,拿来漂亮的衣裳要给自己换上,烬丫头摸着那光滑柔软的料子,觉得有点眼熟。
旁边箱子里还有不少衣服,丫鬟说是夫人准备的。
烬丫头心里清楚:这全是苏柔的旧衣裳。
两个丫鬟把烬丫头按在梳妆台前,帮她洗漱,把她那枯黄的头发勉强挽起来,干瘪的脸、枯黄的头发间插上了几根苏柔戴过的发簪。
看起来,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很快,有小厮送来了饭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烬丫头习惯性地蹲到桌子底下,想看看有没有人掉下吃的让她捡。
丫鬟们笑着把她扶到唯一的凳子上坐下:“小姐,以后您是主子,您就踏踏实实坐着,这些全是给您准备的。”
烬丫头惊讶地回头:“都是我的?”
丫鬟们点头:“都是您的,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烬丫头得了准话,一把挽起那实在累赘的袖子,光着两条细胳膊,伸手就往盘子里抓。
丫鬟们赶紧拦住:“小姐,得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