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最后的记忆,是泡面。
准确地说,是泡面翻了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端着那碗红烧牛肉面,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是某站一个标题叫“如果穿越到异世界你的专业能干什么”的沙雕视频。
弹幕飘过去一条:“中文系毕业即失业,穿越了也一样。”
他正想留言反驳,地面突然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
像有人在他脚下抽走了一块积木,整个地板向下坠落。林远来不及叫,来不及抓任何东西,连那碗面都没来得及撒手,就跟着一堆碎木板和灰尘一起往下掉。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想:完了,这破烂工程。
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林远是被疼醒的。
浑身都在疼,像被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疼的是屁股,其次是腰,再其次是后脑勺。
他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鼻子里全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不对。
他艰难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云,有鸟,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他猛地坐起来。
四周是一片荒野。
草长得半人高,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再远是连绵的山丘。没有楼房,没有马路,没有电线杆,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在,拖鞋还在,手里还攥着那碗泡面,但面没了,汤洒了,只剩一个油腻腻的纸桶。
“……”
林远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他又掐了一把。
还是疼。
“不是做梦。”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是做梦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他躺回地上,面朝天空,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穿越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可能,这不科学。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刚从一个塌掉的地板掉到了荒野里,这科学吗?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林远又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
他想起了那条弹幕。
“中文系毕业即失业,穿越了也一样。”
他突然很想找到发那条弹幕的人,告诉他:你说得对。穿越了也一样。我现在连泡面都没了。
林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没电;耳机,没用;校园卡,没用;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人民币,没用;一包纸巾,暂时有用。
他想了想,把纸巾塞回口袋,把手机藏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里——虽然没电,但这是他跟原来世界最后的联系了。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空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像蒙了一层脏玻璃。他只能靠身体的感受判断时间:饿了两次,困了一次,大概过了一天。
路上他遇到一条小溪,趴下去喝了一肚子水。遇到几棵野果树,摘了一捧,吃了三颗就全吐了——又酸又涩,嘴都麻了。
他继续走。
脚上的拖鞋早就烂了,索性他把鞋扔了,光脚踩在泥地上。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想:我以前觉得学校宿舍的床硬,现在想想,那张床简直是天堂。
他想:我以前觉得食堂的饭难吃,现在想想,能有一碗热乎的泡面该多好。
他想着想着,就走不动了。
跌坐在一棵枯树下,靠着树干,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秋天了。他后知后觉地想。
异世界的秋天,也会冷。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或者说,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驾!”
是人的声音。
林远猛地睁开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他翻过一个小土坡,看到了一条土路。不算宽,但明显是有人走的路——有车辙印,有马蹄印,还有新鲜的粪便。
路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那些痕迹。
但顺着土路往远处看,他看到了一线灰蒙蒙的影子。
不是山,不是树。
是屋顶。
有炊烟从那些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灰白的,被风吹散了。
林远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炊烟,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想哭。
不是感动,是委屈。新世纪再苦也没这么苦过。
他不知道那个镇子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什么人,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活路还是死路。
但那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一口饭吃。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迈开那双磨破了皮的脚,沿着土路,一瘸一拐地朝那片炊烟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过的那片荒野地下,有一个东西正缓缓转动。
那是一枚巨大的、不知由什么材质铸成的圆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有的像文字,有的像图案,更多的是连见都没见过的怪异纹路。
圆盘转动的时候,那些符号会发光。
不是所有的符号都亮,只有几个——零星地散落在圆盘的边缘——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其中一枚符号,亮得比其他都要久一些。
那枚符号的形状,像极了一个汉字。
一个在现代中国最普通、最常见的姓氏。
“林”。
圆盘转了一圈,停了。
那枚“林”字符号的光,也灭了。
地下重新陷入沉寂。
而地面上,林远正一瘸一拐地走进那个灰扑扑的小镇。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荒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睡了一觉的枯树下,土壤里埋着一块古老的、刻满符号的石碑。石碑上有一行字,用一种在这个世界已经失传的语言写成。
如果他能读懂那行字,他会看到一句话:
“第七个,已至。”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他加快脚步,朝镇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