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比林远想象的还要破。
走近了他才发现,那几根冒烟的烟囱是这个小镇最体面的东西。镇口的木牌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着“灰石镇”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跟鬼画符似的。
林远站在镇口,打量了一下这个他可能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活的地方。
一条土路从镇口延伸进去,两边是矮趴趴的木头房子,墙缝里塞着干草和泥巴。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烂菜叶、鸡毛和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大概是马粪、汗臭、馊水和草木灰的混合物。这看上去像中世纪的欧洲。
林远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时候闻过各种奇怪的味道,但跟这儿一比,简直是五星级酒店。
他想: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然后他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荒野茫茫,除了草就是树,天已经快黑了,路上连个能躺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灰石镇。
算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
镇子不大,林远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把主要街道走完了。
一条主街,两边岔出去几条巷子。主街上有一家酒馆、一家铁匠铺、一家杂货铺、一个面包房、一个看起来像是裁缝店的铺子、还有一个门口竖着杆子的建筑——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个老头,墙上挂着几把剑和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冒险者公会?”林远念出了羊皮纸上的字。敲着下巴,思索着中世纪的欧洲是否有这东西。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重点看了他那身破烂的衣服和光着的脚——又低下头去了,没说话。
林远也没敢多问,继续往前走。
他注意到了一个现象:这个镇子上的招牌、告示、甚至墙上的涂鸦,全是文字。但那些文字的写法很奇怪,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字母系统。像是某种变体的楔形文字,又像是被压扁了的象形符号。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适。
更让他不适的是,他发现这个镇子上的人好像也不怎么看得懂。面包房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他凑过去看,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凑过去看,两个人看了半天,那女人嘟囔了一句“写的啥玩意儿”,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告示前面,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世界,识字的人好像不多?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天已经快黑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待的地方——一个不会被冻死、不会被野兽叼走、不会被当成可疑人物赶出去的地方。
他选了那家酒馆。
原因很简单:酒馆的门开着,里面有火光,飘出来的味道里有一丝热气。
酒馆叫“旅人之憩”。
门板歪了半边,门框上刻着一个酒杯的图案,大概是给不识字的人看的。林远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酒馆的人都抬头看向他。
大概有七八个人。
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皮甲的男人,桌上是空酒杯,看打扮像是冒险者或佣兵。吧台边靠着一个独眼的老人,正在慢悠悠地喝一碗看起来像粥的东西。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还有两三个一看就是本地人的中年汉子,正在玩一种用骨头做的骰子。
空气里有一股麦酒和烤肉的味道。
林远的肚子叫了一声——这次不是“咕噜噜”,而是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打鼓。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新面孔。打哪儿来的?”
林远转头。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微胖,棕色卷发用布条扎在脑后,围裙上有油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发亮的木杯子。
她的眼神很锐利。
不是那种恶意的好奇,而是精明的、算账式的打量——像是在给他估价。
林远混过一年多的社会,在火锅店端过盘子、在便利店值过夜班、跟各种难缠的客人打过交道。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装可怜没用,装厉害也没用,唯一有用的就是——别装。
“不知道。”他说。
女人挑了挑眉:“不知道?”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林远老实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记忆好像失去了什么,就知道饿了,能不能给口吃的?”睁着双大眼,可怜的望着女人。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穿越过来就立刻讨饭的主角。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这次打量的是他的鞋。
不,他没有鞋。
女人看了看他,皱了皱眉,放下抹布,转身从后厨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吧台上。
用交易的口气道:“帮忙把门口那筐柴劈了,碗粥是你的。今晚在这凑合一宿,明儿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林远看了一眼门口那筐柴。
又看了一眼那碗粥。
粥是麦粥,很稀,能看到碗底,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
他端起碗,三秒钟就喝完了。
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喝完粥,林远劈了那筐柴。
不是因为他想表现,而是因为他觉得一碗粥换一筐柴,这个交易很公平。他不想欠人情——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人情可能是他唯一不能欠的东西。
劈柴的时候,他注意到那筐柴的质量很差。全是树枝和碎木块,没几根能正经当柴烧的。他猜这是酒馆老板——那个女人的一种试探:看他是那种“差不多得了”的人,还是那种“既然做了就做好”的人。
他把碎木块按大小分类堆好,树枝捆成一束,能劈的大块劈成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回到酒馆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抹桌子。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劈柴磨出的水泡——又看了一眼那筐柴码出来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角落里指了指:“那边有张铺,将就一晚。”
林远走过去,发现那根本不是“铺”,就是几张旧麻袋叠在一起,铺在地上。
他躺上去,麻袋又硬又扎,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但他实在太累了。
脚底的血泡在疼,手上的水泡在疼,后脑勺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块是舒服的。
酒馆里的客人陆续走了,灯灭了,火熄了,那个女人也上了楼。
黑暗中,林远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木头房梁。
他想起了那碗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几片烂菜叶子,但喝下去的时候,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好吃。是“活着”。
他翻了个身,麻袋扎了一下他的脸。
他想:明天再说吧。
闭上眼睛,不到三秒钟,他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之后,酒馆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玛莎——那个女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小册子,正在翻。
小册子上记载的是灰石镇近三个月来来来往往的所有陌生人的信息——商人、冒险者、逃兵、逃犯、流浪汉、乞丐。这是每一个边境小镇酒馆老板的生存之道:知道谁来了,知道谁走了,知道谁是安全的,谁是麻烦。
她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在新的一行写上:
“秋末,一青年男子,自称不知来处。年约二十,黑发黑瞳,穿奇装异服(非艾尔德兰任何一地样式),不识字(或假装不识)。手脚有伤,非战斗所致,似长时间行走。话少,懂规矩,劈柴码得整齐。可疑。待观察。”
她合上小册子,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喃喃说了一句:“黑头发黑眼睛……上一个有这种长相的怪人来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灰石镇的夜风吹过空旷的土路,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荒野里的那座古碑上,那行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