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帮雷恩写任务报告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
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先是雷恩的队友找过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灰石镇冒险者公会的C级冒险者。他们听雷恩说镇上有个“能把话说清楚”的人,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了。
林远帮他们写了三份报告。
一份是采集任务,要描述一种草药的生长环境和采集数量。林远写:“溪流北岸,背阴坡地,腐殖土层厚约一掌,植株间隔三步,共采得十七株,根茎完好。”
一份是清剿任务,要报告洞穴内的怪物分布。林远写:“洞口朝南,宽三步,进洞二十步处分岔,左岔积水深及膝,有蛇类痕迹;右岔干燥,地面有爪印,成年体两只,幼体四只。”
一份是护送任务,要说明途中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措施。林远写:“途经灰石镇以西三十里处,遇小型山体滑坡,队伍绕行多花半日;滑坡原因系连日降雨,非人为。”
三份报告,每份不到一百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
冒险者们拿着报告走了。公会那边的人看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报告归档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这份是谁写的?”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灰石镇不大,谁家来生人、谁家出了新鲜事,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林远“会写东西”这件事,开始在小范围内被人知道。
但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
林远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第十天。
那天傍晚,酒馆里来了一个老头。
六七十岁,驼背,头发白得差不多了,剩几缕灰白色的搭在脑门上,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不是那种法师的法杖,就是普通的老头拄的拐棍。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吧台前,坐在了最靠边的位置上。
玛莎给他倒了一杯麦酒。
老头没喝,也没说话。
林远在擦桌子,余光扫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奇怪——这个时间点来酒馆的人,要么是来吃饭的,要么是来喝酒的,要么是来找人的。这个老头不像来吃饭的,也不像来喝酒的,也不像来找人的。
他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大概一刻钟,老头开口了。
“那个新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专门压着嗓子说的,“听说你会写东西?”
林远停下擦桌子的手。
“会一点。”
“写给我看看。”
林远看了看玛莎。玛莎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别惹他”。
林远从柜台下面翻出炭笔和一张废纸,写了一段话。
老头低头看了半天,眉头皱得很深。指了其中一个。
“这是什么字?”
“我理解的字。”林远说。
“你理解的?”老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远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你能念给我听吗?”
林远念了,有些心虚,有些字他直接用的汉字。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远后背发凉的话。
“我看得懂。”
“什么?”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看得懂。”老科恩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全部,但大概的意思能猜出来。”
他指着纸上的几个字:“这像是‘北’字,这像是‘口’字,这像是‘山’字。你的写法和我学的不太一样,但骨架在。”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穿越以来,一直默认这个世界的人之前存在过中文。他写汉字,是因为他在布告上看到的字太像中文的简化。所以他想试试。
“你怎么看懂的?”他问。
老科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麦酒,抿了一口,放下。
“你听说过‘古文字学’吗?”
林远摇头。
“帝国皇家学院有一门冷门学科,研究上古文明的文字。我在四十年前,曾经是那个学科的学生。”老科恩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研究的那些上古文字,和你的写法很像——不,应该说,你的写法和它们很像。”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
“那些上古文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什么年代的?”
“不知道。”老科恩说,“比帝国历史还早。可能早一千年,也可能早两千年。没人知道那些文字是谁创造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失传了。我们现在使用的通用语文字,就是从那些上古文字简化来的。”
他指了指林远写的字:“通用语文字已经失去了原字的形状,变成了符号。但你这个——你这个更像是原字。”
林远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整理信息。
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一种上古文字,和汉字非常相似,甚至可能就是汉字。那种文字后来演变简化,变成了现在的通用语文字。而通用语文字,他能看懂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馆墙上的告示。
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在他眼里仍然是天书。
看不懂。
但如果那些符号是从汉字演变来的,那理论上,给他时间研究,他应该能反推出来。
老科恩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变化。
从审视变成了……好奇。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老头问。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不能再用“很远的地方”这种话糊弄过去了。
但他也不能说实话——说实话,他会被人当成疯子,或者被当成某种“异常”上报给帝国。
他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那里的文字,和你学的上古文字,可能是一个源头。”
老科恩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没喝完那杯麦酒,拄着拐杖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话:“明天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笔。”
老头走了以后,林远问玛莎:“他到底是谁?”
“老科恩。”玛莎把老头没喝的那杯麦酒倒了,“镇上的书记官,也是冒险者协会的审核员。”
“书记官?”
“给镇长写文书的。镇上的公告、告示、文件,都从他手里过。”玛莎看了林远一眼,“他是灰石镇唯一一个正经‘吃文字饭’的人。三十年前来的,听说以前在帝都干过什么大事,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林远懂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这是一个曾经在帝国核心圈待过、因为某种原因被贬到边境的知识分子。
“他说的‘古文字学’……”林远试探着问。
玛莎摆了摆手:“别问我。我一个开酒馆的,哪懂那些。我就知道他在自己屋里堆了一堆破石头烂瓦片,天天在那儿写写画画的,跟个疯子似的。”
“他对我的字感兴趣?”
“不是对你的字感兴趣。”玛莎擦着杯子,语气轻描淡写,“他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写的字跟他屋里那些破瓦片上的刻痕像,你说他能不好奇吗?”
林远想了想,问:“我应该去吗?”
“你自己定。”玛莎把杯子放回架子上,“但我要提醒你——那个老东西脾气又臭又硬,跟他打交道不是容易的事。不过……”她顿了顿,“他是灰石镇唯一一个能教你看懂通用语文字的人。”
林远沉默了。
他知道玛莎说得对。
他现在最大的短板不是不会魔法——魔法对他来说还太遥远,他连门都没摸到。他最大的短板是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
一个连告示都看不懂的人,在这个世界永远是外人。
而老科恩,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当天晚上,林远躺在麻袋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找老科恩。
他已经决定了——去。
他睡不着,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老科恩看得懂中文。
或者说,看得懂一种和中文很像的上古文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和地球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不是他一个人偶然掉进了时空裂缝,而是两个世界之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交流。
那些“上古文字”是谁留下的?
是地球人穿越过来留下的?
还是这个世界的人曾经去过地球?
还是……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某种更深层的、他现在还无法理解的联系?
林远想得头疼。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墙是木头板的,年深日久,木板缝里塞满了灰。他把脸贴在冰凉的木板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想太远。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想起了老科恩最后那句话——“明天来我办公室。”
一个被贬到边境的前帝都学者。
一堆刻着“上古文字”的破瓦片。
一个能看懂中文的异世界老头。
林远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翻了个身,麻袋一如既往地扎人。
但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灰石镇的夜风还在吹。
老科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老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片碎瓦片,上面刻着他研究了四十年的“上古文字”。
他拿着林远写的那张纸,对着瓦片上的刻痕,一个一个地比对。
嘴角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老科恩没有重新点燃。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汉字的纸。
“二十年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终于又来了一个。这个世界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灰石镇高低错落的屋顶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