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就去了。
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睡不着。
从穿越到现在,他每天晚上都睡在那几张旧麻袋上,早就习惯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昨晚不一样——昨晚脑子里全是老科恩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然后又被玛莎在后院剁柴的声音吵醒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用后院水缸里的凉水,冰得他龇牙咧嘴——把那件已经穿了快二十天的外套拍了拍灰,出门了。
灰石镇的早晨比他想象中热闹。
主街上有几个摊位已经支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一个胖大婶蹲在路边杀鸡,鸡血溅了一地。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狗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林远身上。
林远侧身让过,继续往前走。
老科恩的办公室在镇子北边,紧挨着镇长家的院子。是一栋单独的小木屋,门朝南,墙上刷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灰,是这条街上最体面的建筑之一——说“体面”,也就是没有漏雨、门板没歪、窗户上糊的不是草纸而是真正的玻璃。
虽然那玻璃上全是裂纹和污渍。
林远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抬手敲门。
“进来。”
是老头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林远推门进去。
屋子比他想象的小。
进门就是一张大桌子,占了房间一半的面积。桌上堆满了东西:羊皮纸卷、散落的纸张、羽毛笔、墨水瓶、几本书、一个缺了角的铜烛台、一把生锈的拆信刀、还有一个不知道装什么东西的木头盒子。
靠墙是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摞着更多的纸卷和书本,还有很多林远不认识的东西——碎瓦片、破陶罐、几块刻了字的石板、一个断了腿的小铜像。
窗户下面有一把椅子,是老科恩坐的。桌子对面还有一把,明显是新搬来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坐。”老科恩头也没抬,正对着一张羊皮纸皱着眉头写什么。
林远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但他没调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林远没有催。
他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科恩放下笔,把那根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把写了一半的羊皮纸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林远。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姓林,名远?”
“对。”
老科恩点了点头,从桌上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这是‘林’吗?”
林远凑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一个字。不是汉字,是这个世界通用语的文字——歪歪扭扭的,像几个符号拼在一起。但林远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字的骨架,和汉字“林”确实有点像。两个竖,一个左右结构。
“像。”林远说,“但又有些不一样。”
“写法可以变,骨架不会变。”老科恩把纸推过来,“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林远接过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林”字。
老科恩低着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一幅画。
“你的写法更规整。”他说,“通用语的‘林’字,经过几百年的演变,已经失去了原来的结构。很多人只记得怎么写,不记得为什么这么写。但你写的这个——能看出来,两棵树并排站在一起。”
林远愣了一下。
他写“林”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两棵树并排站在一起”。这是小学语文老师讲过的东西,后来就再也没在意过。
但老科恩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的文字,”老科恩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每一个都有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老科恩像拆玩具一样,让林远写了十几个字。
“人”。林远写了一个“人”,一撇一捺。
老科恩说:“像一个站着的人。通用语的‘人’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圈一个点,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人。”
“火”。林远写了一个“火”。
老科恩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通用语的‘火’字是三根波浪线,没人知道为什么是波浪线。”
“水”。林远写了。
老科恩说:“像流动的水。通用语的‘水’字是两条折线,勉强能看出一点水的意思,但已经变形了。”
“山”。林远写了。
老科恩说:“像三座山峰。通用语的‘山’字是一个三角形加一竖,谁还记得那是山?”
林远一边写一边想:这就是中文系学生的高光时刻吗?在异世界给一个老头讲解汉字结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发现,老科恩看这些字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好玩”“有意思”的好奇,而是一种学者面对珍贵文物时的郑重。
“你的文字系统,比通用语完整得多。”老科恩把林远写的十几张纸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用一块石头压住边角,“通用语是从某种更古老的文字简化来的,简化了书写,但丢了意义。你的文字保留了那些意义。”
“所以你能看懂我写的字?”
“不是看懂。”老科恩摇头,“是猜。我研究了几十年的上古文字,那些文字和你的写法很像。我能根据我学过的上古文字,猜出你写的大概是什么意思。但要准确读懂,我需要你教我。”
林远愣了一下。
“你要我教你中文?”
老科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喝茶聊天?”老科恩的语气不太客气,“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十年,研究那些破瓦片研究了三十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现在你来了,你写的东西我看得懂一半——你不教我,我这辈子都看不懂另一半。”
林远沉默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教老科恩中文,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因为他已经过了“无条件相信任何人”的年纪。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他被骗过、被偷过、被各种人用各种方式占过便宜。他学会了一件事——帮别人可以,但不能白帮。
“我教你。”林远说,“但你要教我一样东西。”
“什么?”
“通用语文字。”
老科恩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学通用语?”
“我需要看得懂这个世界的字。”林远说,“你看不懂我的字,我也看不懂你的字。我们两个都是半瞎子。你把我的字学会了,你把你的字教会我——这样我们都有两只眼睛。”
老科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我这儿,一个时辰。我教你通用语,你教我你说的‘中文’。”
“下午呢?”
“下午你要去玛莎那儿干活,不然她该骂我了。”老科恩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泡着某种干叶子,味道闻起来像草药,“还有,不许跟别人说你在跟我学东西。”
“为什么?”
老科恩看了他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因为我不确定,”他慢慢地说,“教会了你,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老科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照在灰石镇的土路上,把坑坑洼洼的影子拉得老长。林远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味道还是那股复杂的臭味——马粪、汗臭、馊水、草木灰。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难闻了。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门口,正在往一桶水里淬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嗤的一声,白气冒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是酒馆那个新来的?”壮汉看到了他。
“对。”
“听说你会写东西?”
“会一点。”
“那回头帮我写封信。”壮汉转过身去继续干活,声音从铁砧那边传过来,“我叫老汤姆。想好了找你。”
林远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老科恩最后那句话——“我不确定教会了你,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什么意思?
是怕他学会通用语之后出去乱说?
是怕他被什么人盯上?
还是……他自己就因为“知道太多”而被发配到灰石镇的?
林远加快了脚步。
他想起玛莎说过的话:老科恩三十年前从帝都来的,以前在帝国核心圈待过。
一个研究上古文字的学者,为什么会被发配到边境?
除非他研究的东西,是某些人不希望别人知道的。
林远推开酒馆的门。
玛莎正在吧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去了?”
“去了。”
“那老东西没为难你?”
“没有。”林远走到吧台前,端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他让我以后每天上午去找他。”
玛莎的笔顿了一下。
“每天上午?”
“嗯。我教他写字,他教我识字。”
玛莎放下笔,看着林远,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
“你知道老科恩为什么来灰石镇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他教过一个学生。”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学生后来成了大人物——然后出了事。老科恩被牵连,从帝都皇家学院被赶出来,发配到这个地方,一辈子不能回去。”
林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玛莎重新拿起笔,“没人知道。所有关于那件事的记录都被抹掉了。老科恩从来不说。但有一点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倒霉。”
玛莎说完,低下头继续算账,不再说话了。
林远站在吧台前,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他转头看向窗外。
灰石镇的主街上,一个老头正拄着拐杖慢慢走。驼背,灰袍,白发。
那是老科恩。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像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林远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还不太成形——
这个老头身上,藏着一个秘密。
而他现在,正在被这个秘密一点点地卷进去。
下午干活的时候,林远一直在想一件事。
“魔法”。
从穿越到现在,他见过魔法吗?
见过。
雷恩那把双手剑上刻着符文,挥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微微的红光,据说能增加伤害。酒馆后院的马厩里有一个“恒温法阵”,冬天不会结冰,夏天不会太热。镇口的路灯柱子上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天黑会自动亮,天亮自动灭。
这些都是魔法。
但他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施法者。
灰石镇有法师吗?
好像没有。
镇上最大的“魔法力量”,大概是冒险者公会里那些低级术士——能搓个小火球、放个小护盾的那种。真正厉害的法师,不会来这种边境小镇。
林远把一摞洗好的盘子码进柜子里,擦了擦手上的水。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如果他能学会魔法,在这个世界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他也知道,魔法不是想学就能学的。需要天赋,需要体质,需要钱,需要门路。
他什么都没有。
算了。
先把字认了。
魔法的事,以后再说。
傍晚,酒馆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在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喝,是不动。
那杯酒放在桌上,她一口没动。
林远注意到她的时候,是因为她的手指。
她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的手。手指上有戒指——不是装饰性的戒指,是那种刻满细小纹路的金属环,每个手指上至少有两个。
林远在雷恩的手上看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施法媒介,上面承载着法术。
“法师用的东西。”雷恩当时说,“一个就够普通冒险者干一年了。”
这个人手上至少有十个。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有上前搭话。他继续擦桌子,继续给其他客人上酒上菜,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那个女人。
她从头到尾没有喝酒,没有吃东西,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坐了一个时辰,走了。
走的时候,她经过吧台,放了一枚银币在桌上。
玛莎看了一眼那枚银币,又看了一眼女人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远走过去,拿起那枚银币。
银币很新,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本打开的书。
他把银币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通用语文字。他还看不太懂,但能认出其中一个字——老科恩今天上午教他的第一个字。
“人”。
不,等一下。
不是“人”。
这个字的意思不是“人”。
老科恩说过,通用语文字里,这个符号有两种用法:单独用的时候,是“人”的意思。但和别的符号组合在一起的时候……
林远盯着那行小字,心跳加快了。
他现在还看不懂完整的句子,但他能感觉到——这枚银币不是普通的钱。
那行小字的最后三个符号,老科恩今天正好教过。
合在一起的意思,是“寻找”。
一枚刻着“寻找”的银币。
一个戴着十枚施法媒介的女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边境小镇的神秘法师。
林远把那枚银币攥在手心里,抬头看向门口。
女人已经消失在暮色中了。
灰石镇的主街上,路灯还没有亮。
天快要黑了。
林远回到后厨,把银币放在灶台边,继续洗碗。
水是凉的,盘子是油的,灶里的火快要灭了。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女人,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