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最后看见的东西,是手机屏幕上的一只蓝环章鱼。
那只章鱼正用触手拨弄水流,蓝色环纹在屏幕光里一闪一闪。他正准备给同事发消息——"看,这玩意儿被踩了会炸。"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刹车。
他的脖子以一种非常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扭向声源。一辆大运卡车的车头正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速度向他扑来。
陆迟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卡车质量大概三十吨,车速目测六十,撞击面积覆盖整个人行道,逃逸路径为零,存活概率——
他的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空中旋转。蓝环章鱼从余光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远离的地面、天空,以及那张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的卡车车头。
他想,这个角度拍下来应该挺有艺术感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海水的味道是咸的。
这是陆迟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认知。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味觉——咸涩的、带着某种藻类腥气的海水味,直直地钻进鼻腔。
第二个认知是冷。不是冬天没穿秋裤的冷,是全身湿透贴在某种粗糙表面上的冷。他的后背硌得慌,脊椎骨正以控诉的姿态向他报告处境。
第三个认知是疼。头疼,胸口疼,胳膊疼,屁股疼。总之他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和骨骼都在以不同的音高奏响疼痛交响曲。
他试着睁开眼睛。
光线有点刺眼。不是阳光直射的那种,而是阴天反射的那种——灰白色的天穹均匀地笼罩着视野,看不出具体的时间。
这不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猛地坐起来,然后立刻后悔了。脑袋里仿佛有个人在敲鼓,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视野边缘泛起一圈黑色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等眩晕过去,开始观察四周。
首先是沙滩。不是那种金黄色的、适合度假的沙滩,而是灰扑扑的、夹杂着碎石和贝壳碎片的沙滩。沙子很粗,硌得手掌生疼。
然后是海。
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大海。海水是深蓝色的,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片近海的颜色。海面上没有船,没有帆,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最奇怪的是——海水在发光。
不是那种生物荧光的微弱闪烁,而是一种均匀的、星星点点的光。像是有人在海面下撒了一把碎钻,那些光点随着波浪起伏,忽明忽暗,美得不像话。
"碎星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迟转头,看见一个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晒得黝黑。他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外套,脚上是一双磨得快见底的皮靴,手里拎着一条刚打上来的鱼。鱼不大,大概两斤左右,银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你醒了?"老头把鱼随手扔在沙滩上,蹲下来打量他,"你运气不错,被浪冲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
陆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试着说话,只挤出了一个音节:"……哪?"
"灰港。"老头指了指身后,"再往北走五十里就是黑棘森林,往西是龙脊山。你是从海上来的?"
陆迟眨了眨眼。
黑棘森林?龙脊山?灰港?
这些地名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他出门时的T恤和牛仔裤,而是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衫和一条同样粗布的裤子。布料粗糙得像砂纸,穿在身上扎得慌。鞋子不知道去哪了,赤脚踩在沙子上,冰凉的海水时不时就漫过脚趾。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下巴好像更尖了一点,颧骨更高了一点,整个人的轮廓比他记忆里的自己……年轻?
"你是谁?"他终于挤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我?我是个打鱼的。叫老莫。倒是你——你是从哪来的?看你的衣裳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帝都的,更不像是北边来的。"
帝都。
陆迟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运转。帝都这个词,加上之前那些完全陌生的地名,加上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加上那片会发光的海——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比他原来的手白一些,手指修长,像是没干过什么重活。右手中指上有一个茧,是长期握笔的位置。
不是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抬头看向老莫,用一种完全平静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的卡车,长什么样?"
老莫愣了一下:"卡……什么?"
"没什么。"陆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只有那么一瞬间。
他被卡车撞了,然后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面前是一片会发光的海和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地名。
这如果是梦,他得给自己的潜意识打个高分。如果不是——
他看向大海。那些碎星一样的光点在海面上安静地闪烁着,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景象。
如果不是梦,那他大概是穿越了。
"那个,"他指了指海面上那些光点,"那个是什么?"
老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以为意地说:"碎星海嘛,一到晚上就会发光。打我记事起就是这样,老人们说是海里的什么东西发的光。别管那个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灰港?你一个人在这海滩上待着,等天黑了会有东西从林子里出来。"
陆迟看了一眼远处的树林。黑压压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陆迟不知道"半个时辰"这个计量单位是怎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但他的身体似乎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适应着某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比如走路的时候,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避开某些看起来完全正常的石头,好像他知道那些石头下面有什么。比如他听到远处树林里某种叫声的时候,他的后颈汗毛会竖起来,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那是低阶的,不危险。"
他选择暂时不去想这些。
灰港比他想象的要大。
它不像是一个城镇,更像是一个营地膨胀到了临界点之后决定不装了。建筑是石木结构的,石基粗粝,木梁发黑,大部分房子看起来都经历过不止一次修补。屋顶有石板的,有木瓦的,还有几家的屋顶上直接铺了一层油布,上面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码头上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渔船和商船混在一起。几个工人在卸货,动作慢吞吞的,嘴里叼着烟斗。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木屑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辛辣气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炼金药粉的味道。
"那就是灰港。"老莫指了指远处一栋看起来比其他建筑都要破败的三层石木楼,"领主府。三十年没领主了,上上任修过城墙,后来被兽潮冲垮了,再没人修过。"
陆迟看着那栋破楼,没说话。
他们走进镇子的时候,引来了一些目光。不是那种"陌生人来了"的好奇目光,更多的是"又一个来碰运气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一个醉醺醺的大汉靠在酒馆门口,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继续喝他的酒。一个背着弓的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几个孩子在街上追着跑,差点撞到他身上,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看他赤着的脚,然后跑了。
老莫带他去了码头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堆满了渔网和鱼钩,角落里有一个小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黑漆漆的锅。
"先吃点东西。"老莫从锅底刮出半碗鱼汤递给他,"你看起来三天没吃饭了。"
陆迟接过碗。鱼汤很腥,几乎没有盐味,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你是阿什伯恩家的人吧?"老莫突然问。
陆迟的手停了一下。
"看你这身形和面相,"老莫不紧不慢地说,"跟帝都来的画像上的人很像。那个……被扔到灰港来当领主的。"
陆迟沉默了两秒。
他不太清楚"阿什伯恩"是什么,也不太清楚"被扔来当领主"是怎么回事。但他现在赤着脚,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喝着一碗腥得要命的鱼汤。
当领主?
听起来至少有地方住。
"是。"他面无表情地说。
老莫长长地"哦"了一声,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那你可真倒霉。"
入夜之后,碎星海的光变亮了。
陆迟站在老莫的小屋门口,看着海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白天只是微弱闪烁,到了晚上却亮得像有人在海底点了一整片灯。那些光随波浪起伏,忽明忽暗,蓝色、绿色、偶尔有一丝金色混在里面。
碎星海。
他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些光点确实像碎掉的星星,像是有人把一片星空揉碎了撒在海面上。
很漂亮。
也很不对劲。
正常的海洋生物荧光不会这么亮,也不会覆盖这么大的面积。这看起来更像是……辐射?某种能量源在海水中扩散?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观察,然后转身回屋。
老莫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陆迟在角落的一堆渔网上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蜷缩着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三件事。
第一,他穿越了。这个结论已经基本确认,不需要再纠结。
第二,他现在的身份是某个叫"阿什伯恩"家族的人,被扔到了一个叫"灰港"的地方当领主。领主府是那栋破楼。三十年没有领主了。
第三,这片海在发光,那些光不正常。他得去看看。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差点从渔网上滚下来。
还有第四件事。
他今天在沙滩上看到的那条鱼——老莫打上来的那条银色鱼,它在老莫不注意的时候翻了个肚皮,装了三秒钟的死,然后趁所有人都不看它的时候,一个翻身蹦回了海里。
陆迟当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过程。
一条会装死的鱼。
这个世界有点意思。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窗外,碎星海的光透过破旧的窗框照进来,在渔网上投下星星点点的碎影。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