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迟是被一阵吵闹声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渔网上滚了下来,正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右脸贴着地砖,冰凉冰凉的。
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人在笑。
他慢慢爬起来,推开门。
码头上比昨天热闹了三倍。多出来的人明显不是本地渔民——他们穿的皮甲上有各种奇怪的纹路,腰间挂着刀剑斧锤,有的背着弓,有的提着盾,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根比他身体还粗的铁棍。他们三五成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边走边聊,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公会那边说今天有新任务?"一个扛着铁棍的大汉问旁边的人。
"银级的,听说是什么沼泽里的蟾蜍闹事。"旁边一个瘦子回答,"悬赏五十银币。"
"五十?够干什么的。上次那个猪头人悬赏一百二,我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是因为你被它撞了三次。"
"那是战术!消耗它体力!"
陆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向老莫。
老莫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煮着鱼——还是昨天那种腥味冲天的鱼汤。
"领主大人醒了?"老莫递给他一碗鱼汤,"今天得去公会报个到。你是新领主,公会会长奥托会来接你。"
"奥托?"
"公会的头。灰港真正管事的人。"老莫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锅里,不太想和他对视,"你去了就知道了。"
公会大楼是灰港最气派的建筑——其实也就三层,石砌的,比其他房子多了一层,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灰港冒险者公会"几个字。木牌的一角被啃掉了,据说是某次兽潮的时候被魔兽啃的。
陆迟跟着老莫走进公会大门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堂是那种典型的酒馆+办事处的混合体——一边是长条木桌和橡木桶,冒险者们在喝酒聊天;另一边是木制柜台和一整面墙的公告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各种颜色的纸条。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剃着短寸,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皮甲下面是粗布衬衫,看起来和冒险者没什么区别——直到你注意到他站在柜台后面的姿态。那种站法不是站柜台的,是站指挥台的。
"奥托·冯·施泰格。"老莫小声说,"公会会长。"
奥托抬起头,看到了陆迟。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陆迟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你就是那个阿什伯恩家的小子?"
陆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
奥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比陆迟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走到陆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像在称量一块肉的斤两。
"零天赋?"
"……什么?"
"灵力天赋。精神力天赋。你有哪个?"
陆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甚至不太确定"灵力"和"精神力"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了周围冒险者们的目光——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干脆转过头去继续喝酒,好像已经失去了兴趣。
"都没有。"他说。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零天赋的大公之子!"
"被扔到灰港来了!"
"这就是我们新领主?连侍从骑士都当不了的废物?"
笑声此起彼伏。坐在角落里的冒险者们笑着笑着就不管他了,转回去继续喝酒吹牛。对他们来说,一个零天赋的领主不过是酒桌上的谈资,多笑两声就完了。
陆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他只是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零天赋,大公之子,被扔来灰港。这些关键词拼在一起,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一个不被家族待见的废物,被扔到了一个三十年没人管的破地方,当一个人形报警器。万一有什么东西从黑棘森林里跑出来,他大概就是那个负责死掉的。
挺合理的。
奥托等笑声过去之后,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评估。
"跟我来。"他转身往楼上走。
楼上的办公室比大堂干净得多,但也只是"相对干净"。木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墙上挂着一整张灰港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奥托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迟坐下。
"我来直说。"奥托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灰港不需要领主。三十年没有领主,我们活得挺好的。公会管治安,商人管贸易,冒险者管打猎。你来了,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明白。"
"你的领主府——如果你非要去住的话——在城北。三十年没人打理,屋顶漏雨,墙壁发霉,院子里长蘑菇。两个老兵守门,一个瘸腿一个耳背。"
"明白。"
"灰港的税收是零。前任领主没收上来过,你也收不上来。"
"明白。"
奥托顿了一下,看着他。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
"生气有用吗?"
奥托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行。还有一件事——"他从桌上拿起一卷文件,推到陆迟面前,"这是帝国发的领主任命书。你签了字就是正式领主。不过我建议你看清楚再签,因为一旦签了,你就得在兽潮的时候守在灰港。"
"兽潮?"
"黑棘森林里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外跑。小的一年两三次,大的十年一次。上次大兽潮是八年前,死了四十七个人。"奥托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下一次大的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但如果来了,你是领主,你得守。跑不了。"
陆迟看着那卷文件。
他拿起笔,签了名。
用的是这个世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伊格纳茨·冯·阿什伯恩"。
字写得很工整。他的面无表情和工整的字迹形成了某种诡异的搭配。
奥托看着签名,沉默了几秒。
"你连字都写这么好看。可惜天赋是零。"
陆迟放下笔:"天赋为零,不代表脑子是零。"
奥托这次真的笑了。很短,但确实笑了。
"走吧,我让人带你去领主府。"
带他去领主府的是公会的一个人,叫赫维。三十来岁,瘦高个,表情永远是一副"我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样子。他是公会派到领主府的临时看门代理人,每月领一份微薄的补贴,负责偶尔去领主府看一眼别塌了。
"领主府在城北。"赫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从公会过去大概走一刻钟。路不好走,上次下过雨之后有几段路全是泥。"
陆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灰港。
白天的灰港和昨天傍晚不一样。昨天他只看到了码头的冷清,现在他看到了灰港的全貌。
城区大致分成几块——码头区在东边,仓库和商铺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商人和工人在卸货装货,空气里是鱼腥和咸味。往西走是冒险者区,公会、训练场、装备铺、药剂店都集中在这里,街上的行人十有八九背着武器。再往南是旧城区,原住民住的地方,房子更旧,街道更窄,偶尔能看到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最南边是贫民窟,陆迟只远远看了一眼——那里连路都没有,只有一片歪歪扭扭的棚屋挤在一起,像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蘑菇。
没有城墙。
赫维注意到他在看,随口说了一句:"上上任领主修过城墙,后来被兽潮冲垮了。再没人修过。修了也白修。"
陆迟没说话。他在心里画了一张简图——码头、冒险者区、旧城、贫民窟,四个区域,没有防御工事,没有统一管理,没有常备军。
一个完全靠运气活下来的镇子。
领主府比他想象的更破。
三层石木建筑,石基粗粝,木梁发黑,屋顶的石板碎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木椽。院子里确实长了蘑菇——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片,沿着墙根蔓延开去,灰褐色的伞盖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一种不太健康的光泽。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瘸腿,一个耳背。他们穿着半旧的皮甲,靠在门框上聊天——准确说是瘸腿的在说,耳背的在点头,大概率什么都没听见。
"新领主来了。"赫维说。
瘸腿的看了一眼陆迟,然后看了看赫维,然后又看了一眼陆迟。
"就这?"
"就这。"
瘸腿的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了门口。
陆迟走进领主府。
门厅很大,但很空。石板地面上有一层灰,踩上去能看到脚印。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画或者旗帜的地方只剩下了钉子和褪色的痕迹。正对面是一道楼梯,通向二楼和三楼,楼梯的扶手断了两截,像是什么重物从上面砸下来过。
左边的走廊通向几个房间,门都关着,从门缝底下能闻到霉味。右边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独立的门,比其他的门都厚重,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那是地下室。"赫维站在他身后,"锁着呢,打不开。上任领主在的时候就是锁着的,三十年了没人进去过。钥匙不知道在哪。"
陆迟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门上的锁。
锈得很严重,但锁芯的位置反而是新的——或者说,相对其他部分磨损得更少。这意味着有人定期在动这把锁。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里走。
二楼的房间基本不能住人。三个房间里,两个天花板漏了,能看到外面的天;第三个房间的地板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梁和一层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三楼好一点——至少天花板没漏,地板没塌。有一张床,上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垫。有一个壁炉,但被堵上了,烟囱里长出了草。有一扇窗户,窗框歪了,关不严。
"你就住这儿。"赫维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一句"有事去公会找我"飘在楼梯间里。
陆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圈。
壁炉堵了,不能做饭。床发霉了,不能睡。窗户关不上,晚上会冷。没有油灯,没有锅碗瓢盆,没有能喝的水。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歪斜的窗。
窗外的景色还不错——能看到整个灰港,远处是碎星海,近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石木屋顶。码头上有人在喊价,冒险者区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旧城区有人在晒被子。
他看着这些,心里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石墙根那片蘑菇。
灰褐色的伞盖,潮湿的环境下生长,没有明显毒性特征。在地球上他会先查是不是某种食用菌的近亲,在这里——
他不知道这里的蘑菇能不能吃。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饿了。
陆迟转身走出了房间,下了楼。经过一楼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条走廊——右边尽头那扇锁着的地下室门,左边那些霉味从门缝底下飘出来的房间,还有头顶某处传来的一声不明响动。
这异世界不会有鬼吧。
这房子的情况,怎么看都像是自带一个魂环的。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领主府,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先解决吃饭。鬼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