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在码头区找到了一家卖鱼的。
说是"卖鱼的",其实就是个棚子。三根木桩撑着一块油布,下面摆着几个木桶,桶里装着各种大小不一的死鱼。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站在桶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刮鳞刀,正对一条比她胳膊还粗的鱼下手。
"两条。"陆迟指了指桶里看起来最新鲜的两条银鱼。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钱吗?"
这是个好问题。
陆迟摸了摸口袋——空的。粗布衬衫的两个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连个硬币的影子都见不着。
"……暂时没有。"
女人把刮鳞刀往桶边一拍:"没钱买什么鱼?走开走开,别挡我做生意。"
陆迟没有走开。他蹲下来,看着桶里的鱼,然后指了指其中一条鱼的腹部:"这条鱼的内脏有问题。"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腹部有异常隆起,鳞片在这一块有轻微变色,"他指了指那条鱼肚子上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可能是寄生虫。你杀开看看,如果我说错了,我走。如果我说对了,这两条鱼算我的。"
女人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抄起刮鳞刀,一刀剖开了那条鱼的肚子。
鱼腹里面确实有东西——一团暗红色的、像虫子一样的软体生物,蜷缩在鱼的肠道旁边。
"这什么玩意儿?!"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踢翻木桶。
"寄生虫。"陆迟面无表情地说,"不致命,但这条鱼不能吃了。另一条可以。"
他拎起另一条银鱼,站起来。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团恶心的寄生虫,又看了看陆迟那张完全平静的脸,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拿走吧。反正这条也卖不出去了。"
陆迟提着鱼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出那条鱼有寄生虫。不是凭经验,不是凭记忆——他上辈子是个坐办公室的,对鱼类的了解仅限于清蒸和红烧。但当他看到那条鱼的时候,某些信息就像自动跳进了他的脑子里:腹部隆起,鳞片变色,肠道附近的异常。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本鱼类图鉴,翻到了这一页。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回到领主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在院子里找了几块干燥的石头,用随身从码头棚子顺来的一块燧石打了火——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居然包含了生火的技巧,虽然他的手法笨拙得像在搭积木。
鱼烤得不太好看。一面焦了,一面还带着血丝。但好歹是热的,蛋白质就是蛋白质,他面无表情地吃了两条,把鱼骨头整齐地摆在旁边。
然后他开始收拾领主府。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首先是一楼。门厅的灰太厚了,他用旧衣服撕成的布条蒙住口鼻,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门厅的地板大致清理出来。清理的过程中他发现了几样东西:一把断了柄的扫帚、半袋发霉的面粉、一只死老鼠(已经干成了标本)、和一枚铜币。
如果要给这栋建筑做一份考古报告,核心发现应该是:此地曾在某一时期存在过人类活动,但目前已进入功能性废弃状态。建筑本体建议归类为"可勉强栖身的废墟",比"完全无法使用"高一个等级,但远未达到"适合人类居住"的标准。
铜币被他收进口袋。其他东西被他扔出了门外。
按照购买力计算,这枚铜币大概能买半条鱼。考虑到他目前全部身家就是这条刚吃完的鱼和他的衣服,这个数字意味着他距离饿死只有三顿饭的距离——乐观估计是四顿,如果鱼再大一点的话。
然后是三楼那个房间。他决定先只收拾这一间,够住就行。
发霉的稻草垫被他拖出来扔掉了,底下是光秃秃的木床板,硬得像铁。壁炉里的堵物被他用一根断掉的扶手捅开了——堵住壁炉的是一块石头和一堆碎砖,像是有人故意封死的。他把石头搬开,碎砖清理出来,烟囱里的草被他拔了。
忙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窗边,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是灰。
没有灯。油灯是碎的,蜡烛是没有的。月光从歪斜的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碎星海。
晚上的光更亮了。比昨天晚上还亮。那些碎钻一样的光点在海面上跳跃着,蓝色的、绿色的、偶尔一丝金色。整片海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空。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碎星海的光有周期性变化,夜间比白天亮,而且似乎在逐日增强。
如果这是某种辐射,那强度在增加。
如果这不是辐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打算查。
现在不行。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住的屋子漏风,口袋里只有一枚铜币。他得先活下去。
陆迟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躺下来,把粗布衬衫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石木结构的房子保温性很差,夜风从关不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他缩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
灰港的生态比他想象的复杂。冒险者、商人、渔民、公会——这些势力各有各的地盘,领主在这里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没有钱,没有兵,没有天赋,连吃饭都要靠赌鱼肚子里的寄生虫。
但他有两样东西。
第一,他脑子里的那些奇怪的知识——关于鱼类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些本能认知。这些知识从哪来他不知道,但它们确实存在。原身的记忆?穿越带来的福利?他不确定,但好用就行。
第二,他面无表情的能力。
这听起来不像优点,但今天在公会大堂里,当所有人都在笑他的时候,他发现"面无表情"是一种很有用的盔甲。它让人看不透你,让人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让人在嘲笑你的时候会稍微犹豫一下——万一这家伙是真不在乎呢?
在这个以拳头和灵力说话的地方,让别人犹豫一下,可能就是活命的距离。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作响。
这张床板的硬度已经超出了正常木材的范畴。考虑到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他合理怀疑这块床板的前任主人是某种以坚硬外壳著称的甲壳类生物。
明天,他得想办法解决三件事:食物、水源、和那个地下室的锁。
尤其是那个地下室。
赫维说三十年没人进去过,但锁芯的磨损程度说明有人定期在动那把锁。谁在动?为什么?
还有一个细节——一楼右边走廊的地面灰尘比其他地方薄。有人走过那条走廊,不止一次。
领主府不是没有人来。只是没有人让他知道。
陆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碎星海的潮汐声。
剩下的,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