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第二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是找钥匙。
他昨天晚上想了很多。锁芯磨损说明有人定期用钥匙开锁,地面灰尘不均说明有人走过。这两个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来过领主府,不止一次,而且去过地下室方向。既然有人用钥匙,那钥匙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他先把领主府一楼翻了一遍。赫维不太可能把钥匙带在身上——他不住在府里,公事公办,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钥匙多半就在府里,藏在某个只有赫维知道的位置。
壁炉旁边、门框顶上、地板缝隙——这些藏钥匙的经典位置他全查了。没有。
然后他回到地下室门前,蹲下来重新看那把锁。锁是铁的,锈得很厉害,但锁芯位置反而比较干净——确实有人定期在开它。他盯着锁看了一会儿,视线往下移——门框底部,离地面大约一寸的位置,有一块石砖比旁边的略高。
他用手指抠了一下。石砖松了,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
钥匙就在里面。
一把铁钥匙,和锁一样锈迹斑斑,但形状完整。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卡住了。锈太多,锁芯转不动。
他拔出钥匙,用衣角擦了擦锁孔里的锈粉,再插进去转——还是卡。又试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点。
面无表情地把钥匙拔出来,他换了个思路。
锁再结实,也得挂在门上。门是木头的。锁扣嵌在门框里,门框的木头虽然老化了,但还没烂透。如果他能找到什么工具把锁扣周围的木头撬松——
他去找了。
领主府的一楼堆着各种杂物,大部分是垃圾,但他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撬棍。撬棍大概有两尺长,一端扁平,正好能插进门框和锁扣之间的缝隙。
他花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撬松了锁扣周围的木头。锁扣带着半块烂木头一起掉了下来,锁还是锁着的,但已经不再固定在门上了。
他把锁拿掉,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霉味——虽然也有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草药和矿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很干,很呛,但奇怪地不难闻。
楼梯是石头的,很窄,向下延伸。没有灯,但墙壁上有几个铁制的烛台,上面的蜡烛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摊蜡油凝固在底座上。他从门口借了点光,慢慢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
大概三丈见方的空间,石墙石地,干燥得不像地下。角落里有一张石桌,桌面上摆满了东西——瓶瓶罐罐、金属器具、还有几块说不出名字的矿石。大部分瓶罐已经空了,有几个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粉末,颜色各异。
石桌旁边有一个书架。书架是木头的,经年累月已经歪了,但还没倒。上面放着几卷发黄的羊皮纸,和一些散落的纸片。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
是那本手札。
它就放在石桌的正中央,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个位置。手札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封面上一个用金线绣的奇怪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炼金反应的简图。
陆迟拿起手札,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用的是某种他勉强能读懂的文字——又是那具身体的残留记忆在帮忙。内容是一段笔记:
"第1次实验,照明粉末。月见草粉3份+萤石碎屑1份+灵砂微量。混合后静置6小时。结果:失败。粉末自燃,烧掉了半张桌子。但燃烧时的色温值得关注,偏蓝,接近净化光。"
翻到第二页:
"第2次实验,照明粉末。调整比例,月见草粉2份+萤石碎屑2份。结果:烟雾弹。整个地下室都是烟。连续咳嗽两个时辰。已记录失败条件。"
第三页:
"第3次实验,照明粉末。不再追求照明,转而研究烟雾特性。加入硫磺粉1份,烟雾浓度大幅提升,但呛人程度也随之增加。我为什么要研究呛人的烟雾?……算了,也许有用。"
陆迟面无表情地翻了十几页。
这本手札的内容极其混乱。前几页还在正经研究照明粉末,中间突然跳到了"关于蜗牛粘液的七种用途",然后又跳到"如何用炼金术延长奶酪保质期",再然后是"论为什么我的炼金炉比我的婚姻更持久"。
他翻到手札中间部分的时候,发现了一整段关于"炼金人偶"的记录——用生物素材和金属骨架制造的人偶,可以执行简单指令。配方里写着需要"灵魂碎片",必须使用"刚死亡不超过一个时辰的生物的脑核"。
他继续往后翻。
"豪猪配种操作与技巧"。
十五页。
关于豪猪配种的详细论述,从选种到配种到繁殖到幼崽护理,每一步都写得极其正经详尽,像学术论著一样。选种篇讲如何通过刺的光泽度判断健康状况,配种篇讲如何分辨公母("此为最大难题,刺长遮体,肉眼难辨。建议以气味判断——公猪有松脂味,母猪有花香。但亦有例外,某年遇一头松脂味母猪,至今未解"),幼崽护理篇讲出生后三天的黄金窗口期。
陆迟面无表情地看了五分钟。
看到"某年遇一头松脂味母猪,至今未解"的时候,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同情之间的东西。
这个人,在地下室里,花了至少一整年的时间,去分辨豪猪的公母。而且失败了。他遇到了一头松脂味的母猪,然后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不知道多久,以至于专门写进了手札里——"至今未解"。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人蹲在豪猪窝旁边,凑近了闻,被刺扎了一脸,然后困惑地在本子上写下"松脂味,但性别存疑"。
不对——"至今未解"的意思是他后来又去了。一次不够,去了好几次,反复确认那头松脂味豪猪到底是公是母,最后还是没搞清楚。
这家伙到底对那头豪猪做了什么?
陆迟合上手札,深呼吸。
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默默合上,在脑子里默默记下:这本手札的主人有严重的研究方向偏移问题。十五页写豪猪配种,炼金药粉配方只写两行。不评价他的优先级。
他在脑子里给这位炼金师画了个像——一个在地下室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研究着豪猪配种、蜗牛粘液和奶酪保质期,写了一整篇关于炼金炉比婚姻更持久的论文。这个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疯了的天才。
又或者,他只是一个在地下室待了太久,孤独到开始跟豪猪聊天的可怜人。
毕竟——能用十五页写豪猪配种的人,要么真的很喜欢豪猪,要么真的没有别的可以说话的对象。
以及,从烟雾弹呛人程度可以推断这位炼金师的呼吸道防御能力远超常人。
他翻到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同。前面的字迹潦草但流畅,像是边想边写的随笔。最后一页的字迹却很工整,很慢,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炼金的尽头,是造物。造物的尽头,是成神。而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
陆迟看着这行字,面无表情地读了三遍。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造物?成神?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中二病的宣言,或者是一个在地下室待了太久的疯子最后的呓语。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页纸的边缘有撕痕。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撕掉的。最后一页之前还有其他页,被撕掉了,而且撕得很干净,只留下了一点点纸边。
有人不想让后面的人看到那几页的内容。
他暂时没有深想,而是把视线转向了石桌上另一个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颗琥珀色的宝石。
它大概拳头大小,嵌在一个简陋的金属底座上。琥珀色的表面在地下室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温润的暖光,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蜂蜜被凝固在了石头里。
最奇怪的是——它有气味。
一种非常明确的、令人愉悦的气味。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又像是某种温暖的、带着甜味的东西。那个气味让陆迟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已经在灰港待了两天,吃了两条烤鱼和一碗鱼汤。这颗宝石的气味让他的身体产生了非常直接的生理反应。
他伸手去碰宝石。
指尖触到表面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那不是温度上的暖——至少不只是温度——更像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安全感。
然后他闻到了更浓的面包味。
他的手缩了回来。暖意和安全感立刻消退了。
一颗会散发面包味的宝石。炼金产物?还是某种生物的蛋?从暖度和气味判断,孵化后大概是个烤面包机。
陆迟看着那颗宝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散发温暖,散发食物的气味,让人感到安全。这东西放在地下室里,旁边是一本研究炼金术的手札——一个炼金师的遗产。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不正常。
正常的矿石不会散发面包味。正常的宝石不会让人感到安全感。
他在石桌旁边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些散落的纸片。大部分是配方残页,字迹和手札相同。但有几片的文字完全不同——笔划更细,结构更规整,像是另一种书写体系。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其中一片残片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图——一个圆形,中间有一个点,点向四周辐射出线条。线条的末端标注了几个符号,同样看不懂。
他把手札、那些散落的纸片、和宝石都留在了原处。
不是不想拿,是不能。他的房间连门都关不严,这些东西放在楼上等于摆在路边。地下室至少还有一道门,虽然锁被他撬了,但重新挂上去之后至少能防君子。
他把锁扣重新塞回门框里,用撬棍把周围的木头压实。锁挂回去了,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
然后他回到楼上,坐在三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口袋里一枚铜币,肚子里两条鱼,脑子里一本奇怪的手札和一颗散发着面包味的宝石。
他拿起一根木炭——从壁炉里捡的——在墙上写下了几行字:
"待办:1.食物来源 2.饮用水 3.读懂手札 4.宝石是什么 5.谁动过地下室的锁"
他看着这五行字,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6.活下去"
窗外,碎星海的光在夜色中安静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