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装进物证袋后,卧室里很久没人说话。
苏晚看着透明袋里那张泛黄旧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火燎过的边缘像一圈焦黑的齿,咬住画面里那个小女孩。白裙,低头,红色丝带。明明是十二年前的东西,她却觉得照片上那股霉味、烟味、旧巷深处潮湿的风,正从塑封袋里一点点渗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穿过那条裙子。
可她记得那半截红丝带。
很短的一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晃过。有人蹲在她面前,替她把丝带系在手腕上,声音温柔得模糊:“别怕,晚晚。跟紧我。”
苏晚呼吸一乱。
下一秒,一杯温水递到她眼前。
陆沉渊站在她侧前方,手背筋骨清晰,袖口一丝不乱。他没有碰她,只把水杯放在离她最近的书桌边缘,低声道:“先喝一口。”
江屹看了他一眼:“陆顾问,你倒是比我们都熟门熟路。”
陆沉渊神色不变:“她脸色很差。”
“这是案发现场。”江屹提醒。
“所以我没有碰她,也没有碰物证。”陆沉渊抬眸,“江队,我比你清楚规矩。”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绷紧。
温知予把口罩重新戴好,语气凉凉地插进来:“两位要吵出去吵,别污染现场。苏晚,能继续吗?”
苏晚闭了闭眼,把那点从骨缝里冒出的冷意压下去。她拿起水杯,只抿了一小口,温水滑进喉咙,才觉得自己重新踩回地面。
“能。”
她戴好手套,重新蹲到茶几前。
客厅比卧室更干净,干净得像有人故意把生活痕迹都擦掉。茶几上只有红酒杯、半瓶酒和一只没拆封的安眠香薰蜡烛。酒杯杯壁上有指纹,但角度很奇怪,像死者端起杯子时手腕用力不足,指腹只轻轻蹭过玻璃。
苏晚用侧光照过杯口,唇印边缘很完整,没有二次叠加。也就是说,死者只喝过一次。
“她可能在喝酒前已经出现轻微意识障碍。”苏晚说,“杯口唇印浅,杯壁指纹拖尾短,动作不稳定,但还没完全失去自主能力。”
江屹靠近:“药物?”
温知予在旁边接话:“尸检前不能定论,但体表状态支持这个方向。她死前没有明显挣扎,药物可能让她反应迟钝。”
苏晚抬头看向那只未拆封的香薰蜡烛。
“这只蜡烛很新。包装膜没有指纹,摆放位置却在茶几正中。像是凶手放的,但又不想让它被使用。”
陆沉渊看向她:“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愿意继续说下去的稳定感。
苏晚指了指卧室床头柜上的黑色香薰石:“因为真正使用过的是那块香薰石。这里放一只没拆的蜡烛,是想误导我们把气味来源锁定在客厅。”
江屹立刻吩咐技术员:“两样都取样。”
苏晚又看向门口地垫。
地垫边缘有一点很细的灰白颗粒,像墙皮粉末,又比普通灰尘重。她用镊子夹起一颗,装进小物证袋,在灯下看了几秒。
“楼道墙面刚刷过?”
现场民警摇头:“没有,物业说这栋楼半年没修过。”
苏晚站起身,走到玄关。门锁完好,鞋柜上摆着两双女鞋,一双拖鞋摆在室内,鞋尖朝内。她蹲下看了片刻,又回到门外。
门框右下角有一处很浅的擦痕。
不是踢的,也不是撬的,更像某种硬质薄片从门缝里划进去时留下的。擦痕旁边,同样粘着一点灰白颗粒。
“他没有暴力破门。”苏晚说,“也不是死者主动开门。凶手可能用工具从外部拨动门内反锁结构,或者提前拿到了某种门禁漏洞。”
江屹脸色更沉:“高层公寓,监控黑屏,门锁无破坏,死者无抵抗。熟人作案或者专业作案。”
“也可能两者都是。”陆沉渊开口。
苏晚看过去。
陆沉渊站在暗纹墙前,长身玉立,整个人像这间屋子里唯一不受混乱影响的定点。他抬手示意墙面:“凶手熟悉警方流程,知道痕检会找暗痕,知道用气味误导,知道监控断电时长。专业性很强。但照片是情绪表达。”
“挑衅?”江屹问。
“更像宣告。”陆沉渊说,“他在告诉某个人,旧案重新开始了。”
某个人。
苏晚握着相机的指尖发凉。
她知道那个人很可能是自己。
温知予把尸体初步检查记录递给助手,摘下手套,走到苏晚身边:“你和青巷有什么关系?”
问题问得很直接。
苏晚沉默几秒:“我不知道。”
温知予没有追问,只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不等于没有。回去后做一次基础心理评估,别硬撑。现场刺激会诱发身体记忆,尤其你刚才那种反应,不像普通紧张。”
苏晚点头:“谢谢师姐。”
“谢早了。”温知予语气平淡,“以后少不了让你熬夜。”
江屹听见,抬腕看表:“尸体先送检。苏晚,现场你再复核一遍,重点取暗纹、门框擦痕、香薰石和酒杯。陆沉渊,你跟我出来。”
陆沉渊没动。
他看着苏晚:“你一个人可以?”
江屹额角一跳:“她是痕检,不是玻璃。”
苏晚抬眼,正好撞上陆沉渊的视线。
那双眼太深了,深得让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在问一个刚认识的新人能不能继续工作,而是在确认很多年前那个从黑暗里被抱出来的小女孩,有没有又一次被吓坏。
她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可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抗拒。
“可以。”她说,“但等现场结束,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陆沉渊唇线微动,像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又很快消失。
“好。”
这个“好”答得太干脆。
没有推脱,没有搪塞,也没有拿一句“以后再说”把她打发走。苏晚紧绷的肩线因此松了一点。
江屹把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看在眼里,冷着脸往外走:“陆顾问,借一步说话。”
客厅里只剩技术员的相机快门声。
苏晚重新回到暗纹前。她用无影胶带和取样棉签分别取样,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谨慎。墙上那片暗色纹路在灯下像某种活物的影子,弯折、纠缠,明明静止,却让人觉得它下一秒就会顺着墙皮爬下来。
右下角缺口。
她把光线压得更低,忽然发现缺口边缘有一处极小的断点。不是落笔中断,而是被覆盖后又擦掉。
凶手最初写过别的东西。
苏晚心跳微快。
她换了紫外光。
断点下方,墙皮浮出一枚几乎不可见的小写字母:S。
S。
苏晚。
还是别的名字?
她拍照记录,没有贸然判断。可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雨后潮气顺着衣领往里钻。
她取完样走出302时,陆沉渊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楼道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动他的风衣下摆。他侧脸冷淡,声音压得很低。
“把青巷十二年前的公开资料发给江屹,不要动封存档。”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陆沉渊沉默片刻:“不是不查,是不能越线。她现在在警队,所有证据都要能站得住。”
苏晚脚步停住。
陆沉渊似乎察觉到她,转身看过来。
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只对电话那头说:“先这样。”
然后收线。
苏晚握着证物箱,问:“你说的‘她’,是我吗?”
“是。”
“你认识十二年前的我?”
“认识。”
“为什么我不记得你?”
楼道里很静。远处电梯上下运行的机械声沉闷传来,像隔着水。
陆沉渊走到她面前,停在一个不至于压迫她、又足够让她听清的位置。
“因为那天以后,你受了很重的刺激。”他说,“有些记忆被你自己关起来了。”
苏晚抿紧唇:“你救过我?”
陆沉渊看着她,眼底的克制终于裂开一点。
“是。”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苏晚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想问更多:青巷是什么,照片是谁留下的,为什么凶手知道她,为什么他十二年后又出现在案发现场。可江屹从楼梯口走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苏晚,物证先送回支队。温知予那边尸检半小时后开始,你旁听。”
苏晚立刻收起情绪:“是。”
江屹又看向陆沉渊:“你跟我回队里,说明你手上关于青巷的资料来源。”
陆沉渊淡淡道:“可以。”
三人一起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狭窄金属箱里冷光惨白。苏晚刚迈进去,胸口便一紧。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膀差点撞上门框。
陆沉渊没有扶她,只抬手按住开门键。
“不急。”他说。
江屹看了眼楼层,又看了眼苏晚,什么都没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去。陆沉渊站在她身侧,隔着半臂距离,替她挡住了电梯里最逼仄的一面镜墙。他身上的冷香很淡,和案发现场的香薰石相似,却又不一样。
案发现场那股味道甜腻、潮湿,像刻意调配出来的仿品。
而陆沉渊身上,是干净的冷木香。
像她记忆里那场黑暗尽头,唯一没有熄灭的火。
回到支队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温知予的初步尸检比预想更快。她站在解剖室外,隔着玻璃摘下口罩,表情少见地严肃。
“死因基本确定,机械性窒息。死前摄入过镇静类药物,血样已经送检。”
江屹问:“死亡时间?”
“凌晨一点十五到一点四十五之间。”温知予说,“但有一点很奇怪。”
她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死者颈侧压痕的放大照片。浅淡的痕迹边缘,有一排极细的纹理。
温知予点了点那处:“压迫物不是绳索,不是手,也不是普通布料。更像某种带纹理的柔性束带。”
苏晚看着那排纹理,忽然想起墙上的暗纹。
她放大图片,和自己拍下的暗纹局部进行对照。两组纹路形态不同,却有一个相同的弯折角。
“师姐,能把上一案的压痕照片调出来吗?”
温知予动作一顿,很快调出资料。
上一名死者颈侧,也有同样的细纹。
解剖室外彻底安静。
江屹低声骂了一句:“同一工具。”
苏晚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陆沉渊忽然开口:“不止。”
众人看向他。
他指向纹路弯折处:“这不是普通束带,是旧式相机背带内侧防滑纹。十二年前,青巷片区有一批志愿者做过旧城影像采集,统一配发过这种相机背带。”
青巷。
又是青巷。
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所以凶器可能来自十二年前?”
陆沉渊看着她:“或者,来自当年那些人。”
话音刚落,江屹手机震动。
他接起电话,脸色在几秒内变得铁青。
“说。”
电话那端声音急促,隔着距离都能听见慌乱。
“江队,网络上突然有人发布了许曼生前最后一段视频。视频里,她说她知道青巷失踪案的秘密,还说……”
江屹握紧手机:“还说什么?”
“还说十二年前那个活下来的小女孩,已经回到警局了。”
苏晚浑身血液一凉。
下一秒,她的手机亮起。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七个字。
“苏晚,别再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