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停在屏幕上,像一枚冰冷的钉子。
苏晚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暗下去。她才重新点亮,把短信递给江屹。
江屹只扫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技术,查号码来源。所有人暂时不要对外透露苏晚身份,内部群也不许讨论。谁泄露出去,我亲自扒他的皮。”
支队大厅里刚还嘈杂的声音被他压下去一截。
苏晚收回手机,指腹冰凉。
别再长大。
这句话不像普通威胁。它更像一个熟人,隔着十二年,用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把她重新按回童年阴影里。她甚至能想象发信人打下这几个字时的表情,平静,耐心,带着恶意的欣赏。
陆沉渊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短信上移开,没有问她怕不怕。
他只说:“先坐下。”
苏晚抬头:“我没事。”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但你刚才连续站了三个小时,早饭也没吃。”
江屹本来想说什么,听见这句话后顿了一下,转头吩咐旁边刑警:“给她拿点吃的。”
苏晚有些不自在。
她习惯在工作里把自己绷紧,越紧张越冷静,越害怕越不让别人看出来。陆沉渊这一句却像直接绕过她的防备,点出了最具体、最不容反驳的事实。
她确实没吃早饭。
也确实有点站不稳。
“谢谢。”她坐到会议桌边。
几分钟后,刑警把一袋还热着的豆浆和三明治放到她面前。苏晚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胃都在隐隐发疼。
会议室投影上,许曼生前视频被暂停在第一帧。
画面很暗,背景像一间地下储物室。许曼坐在镜头前,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青黑。她穿的正是案发时那条深绿色吊带裙,肩带滑落一侧,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惊惧。
江屹按下播放。
许曼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断断续续。
“如果我出事,说明我查到的东西是真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外,像在确认有没有人。
“青巷不是都市传说。十二年前,那里失踪过很多人。有人把失踪者当成货物转移,有人负责清理痕迹,有人负责让卷宗变成废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曼咽了咽喉咙,继续说:“我本来只是做旧城探访视频,可有人给我寄了照片和名单。名单里有一个小女孩,她活下来了。她叫……”
画面突然卡顿。
下一秒,视频被剪掉一段。
再恢复时,许曼已经在哭。
“她回来了。他也回来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们。”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屹按下暂停:“发布账号是新号,十分钟前注册,IP跳了三层代理。技术正在追。”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公开视频有剪辑痕迹。她说名字那一段被人为删除,说明发布者不想现在直接暴露苏晚,但又想让知道旧案的人猜到。”
“恐吓。”江屹说。
“也是筛选。”陆沉渊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陆沉渊站在投影边,白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眼压得更深。
“视频一出,十二年前参与过青巷案的人都会坐不住。凶手想看谁先有反应。”
江屹冷笑:“把警局当鱼塘。”
陆沉渊淡淡道:“鱼已经在动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显示一条刚收到的信息。来自未知联系人,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市局大门。
时间显示为五分钟前。
门口人来人往,画面中心却圈出了一个女人的侧影。年轻,白衬衫,浅灰证物箱。
苏晚。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江屹当场起身:“封锁大门监控,调周边天网。发布视频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刑警们迅速散开。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点点泛冷。她早上进门时根本没注意有人拍她。对方不仅知道她身份,还知道她什么时候报到,甚至知道她会被卷进第一现场。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等了很久的局。
“陆沉渊。”江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对方也给你发照片?”
陆沉渊收起手机:“因为他们知道我会来。”
“谁知道?”
“青巷案里还活着的人。”
江屹盯着他:“你当年到底查到哪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晚也看向陆沉渊。
她想听答案。
不是出于八卦,也不是单纯的好奇。她需要知道,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究竟在旧案里扮演过什么角色。她不想靠猜,更不想把危险和心动都交给不透明的过去。
陆沉渊似乎明白她的眼神。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因为江屹语气锋利而恼怒。
“十二年前,我在南城刑侦支队任职,负责追查青巷片区连续失踪案。”他说,“当时失踪者多为外来务工女性、未成年流浪者和无人报案的边缘人群。线索指向一个非法转运网络,但案子查到关键节点时,被上级强行叫停。”
江屹冷声:“上级是谁?”
“顾怀安。”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几个老刑警同时变了脸色。
温知予笔尖停住:“顾老?”
陆沉渊点头:“当时他是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
江屹眉头紧皱:“顾老已经退休了,局里不少人都受过他提携。你说话要有证据。”
“有,但不完整。”陆沉渊说,“当年的部分卷宗被撤走,证人消失,物证丢失。我手里只保留了公开资料和几份私人备份,不能直接作为司法证据。”
他说完,看向苏晚。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必须一点点查,查到能被法庭承认。否则说得再多,也只是旧人旧怨。”
苏晚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慢慢松了一点。
他没有说“你别问”,也没有用“为你好”堵住她。
他把已知、未知、不能立刻证明的部分分得很清楚。
这种坦白不浪漫,却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安心。
“那我呢?”苏晚问,“我为什么会在青巷?”
陆沉渊眼底暗了一瞬。
他答得很慢:“你是最后一个被救出来的孩子。你家人和青巷案有关,但具体关系,我现在没有完整证据。”
苏晚听见“家人”两个字,胸口微微一窒。
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意外身亡,亲戚们很少提起过去。她从小被外婆养大,外婆去世前也只说过一句:晚晚,别去南城旧巷。
可她还是来了。
甚至成了刑侦支队的痕检。
像命运兜了一圈,亲手把她送回原点。
江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陆沉渊,你留下做顾问可以。但这里是刑侦支队,不是你的集团。所有线索必须同步,所有行动必须报备。”
陆沉渊:“可以。”
“苏晚。”江屹转向她,“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案件关联人之一。按理说,我应该让你暂时回避。”
苏晚手指收紧:“江队,我是痕检。”
“我知道。”
“我可以接受监督,也可以把涉及我个人的发现交叉复核。但如果让我完全退出,等于让凶手达成目的。”她抬起眼,声音不大,却很稳,“他把照片寄到现场,就是想让我怕,想让我乱。我不想如他的愿。”
江屹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温知予忽然笑了一声:“江队,小朋友比你想得硬。”
江屹瞥她:“你少拱火。”
他沉默几秒,终于点头:“可以继续参与,但你所有勘验结果必须由老痕检复核。任何外出行动,需要我批准。”
苏晚松了口气:“明白。”
陆沉渊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欣赏。
那目光不热烈,却很专注,像一束安静落下来的光。苏晚被他看得耳尖微热,低头假装整理记录本。
午后,支队进入高速运转。
许曼的人际关系被拉成一整面白板。她是自由自媒体运营者,三年前做过旧城探访系列,其中青巷那一期播放量不高,却在两个月前突然被人反复下载。她最近频繁联系一家私人影像修复工作室,还查询过十二年前南城旧报。
苏晚负责复核现场照片。
她把暗纹局部、颈部压痕、门框擦痕和相机背带纹理放在同一屏幕上,反复对比。时间一久,眼睛酸得厉害。她揉了揉眉心,刚想起身倒水,一杯温热的咖啡被放到手边。
她抬头。
陆沉渊站在桌旁。
“少糖。”他说,“刚才看你喝豆浆,不像喜欢太甜。”
苏晚怔了下:“你观察得这么细?”
“职业习惯。”
“刑侦的职业习惯,还是集团掌权人的职业习惯?”
陆沉渊眼里浮起一点笑:“都算。”
这是苏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轻松的表情。很浅,却让他那种过分冷矜的压迫感淡了些。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谢谢。”
“不用客气。”陆沉渊看向电脑屏幕,“有发现?”
苏晚把图像放大:“压痕纹理和暗纹里一处折角吻合,但还缺完整工具比对。我怀疑凶器不是单纯相机背带,而是由背带改造的束缚工具。凶手可能保留了当年影像采集活动中的物品。”
陆沉渊俯身看屏幕。
他的手撑在桌沿,距离一下拉近。冷木香混着咖啡热气笼下来,苏晚呼吸轻轻一滞。她能看见他袖口细密的织纹,也能看见他手背上一道很淡的旧疤。
那道疤横在虎口附近,像被利器划过。
她莫名觉得熟悉。
陆沉渊注意到她的视线,垂眸:“怕?”
“不是。”苏晚抬起眼,“你的手伤怎么来的?”
“十二年前。”
又是十二年前。
苏晚没有追问。
陆沉渊却继续说了:“救人时被铁皮划的。”
他仍旧没有把话说满,可这一次不是遮掩,而是现场不适合展开。苏晚懂。她点点头,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屏幕。
“我想查许曼那期青巷视频的原素材。公开视频可能剪过,原素材里也许有拍到相机背带、暗纹或者旧巷里的标记。”
陆沉渊:“她联系过影像修复工作室,原素材可能在那里。”
苏晚立刻看向白板:“工作室地址在城西。”
江屹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两人的对话:“我带人过去。”
“我也去。”苏晚说。
江屹皱眉:“你今天已经连续工作十小时。”
“许曼视频是我和青巷的直接关联线索,我需要看原素材。”
江屹还没回答,陆沉渊先开口:“我陪她去。你带队查外围,我负责她安全。”
江屹冷笑:“你安排得挺顺。”
“不是安排。”陆沉渊看向苏晚,“她有选择。”
苏晚心口轻轻一动。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她忽然意识到,陆沉渊的强势并不等于替她决定。他会保护,会靠近,会把危险挡在前面,但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每一次关键时刻都给了她选择。
“我去。”苏晚说,“和你们一起。”
江屹盯着她几秒,妥协:“二十分钟后出发。防护装备带齐。”
夜色降下来时,南城又开始下雨。
影像修复工作室藏在老商业楼三层,招牌灯坏了一半,只剩“旧影”两个字在雨里忽明忽暗。江屹带两名刑警从正门进入,苏晚和陆沉渊走侧楼梯。
楼梯间很窄,墙皮潮湿脱落,头顶灯管发出轻微电流声。
苏晚走到二楼半,脚步忽然停住。
空气里有那股气味。
不是陆沉渊身上的冷木香。
是案发现场那种甜腻、潮湿、刻意仿造的冷香。
陆沉渊也停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在上面。”
苏晚点头,戴好手套。
三楼走廊尽头,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从门缝漏出来。
江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正门无人应答,准备进入。”
陆沉渊抬手,示意苏晚站到他身后。
这一次,苏晚没有逞强。她退后半步,却仍旧保持能看见门内的角度。
门被推开。
蓝光照出满墙老照片。
照片中央,钉着一条旧式相机背带。
背带下方挂着一张新冲洗的照片。
照片里,苏晚坐在支队办公室,低头喝着一杯咖啡。
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细小的字:
“陆沉渊,你护得住她第二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