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的时候,房东盯着我看了整整三秒。
不是那种打量租客的眼神。是那种——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糊了一层纸。签字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横线。他把合同推过来,嘴角抽了抽:
“有个规矩。”
“您说。”
“晚上别照镜子。”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任何时候,别照镜子。”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这套房在城南老居民楼401,两室一厅,月租四百,押一付一。同城单间都要一千五起步,这个价格低得像诈骗。但我翻遍了租房APP,银行卡余额只剩八百三十二块五毛。
我没得选。
签完字我问他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他收拾合同的手停了半秒,说了句“上一任租客搬走得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是坏的。我拿手机照着亮摸上四楼,墙壁斑驳得能抠下灰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味,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没人管。401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
我推门进去。
客厅不大,家具倒是齐全——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面镜子。
镜子。
正对着床。
我走过去想把镜子翻过去,手刚碰到镜框,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镜子没问题,镜面干净得不像放了很久的老房子。但我看见自己身后——
门。
门关着。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明明没关门。
我转过身,门确实是开的。走廊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再看镜子,门是关的。
我深吸一口气。一定是光线问题,这破镜子角度不对。
我把镜子推进衣柜和墙之间的缝隙里,镜面朝墙,看不见了。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墙角有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蹲下来凑近看,是“正”字。一个、两个、三个……一整面墙底全是“正”字,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至少有三十多个。像有人每天刻一笔,日复一日。
谁会在墙角刻这个?
楼下有老太太在烧纸。我下楼买泡面的时候问她这栋楼以前出过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你是新搬来的?”
“401。”
她手里的纸钱掉了一张。
“那层楼,”她压低声音,“三年前住过八个人,全死了。楼被封过。”
“怎么死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把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火光照得她满脸皱纹像裂开的地面。我站了半分钟,她始终没再开口。
我拎着泡面上楼。
楼梯间有一股烟味,不像楼下烧纸的那种,更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我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中介发的消息,我租房的那个人。
“那个房东,你见到他本人了吗?”
我回:“见到了,怎么了?”
消息变成红色感叹号。
他把拉黑我了。
我站在三楼拐角没动。泡面袋子勒得手指发白。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中介可能只是不想负责,低价房源本来就灰色地带。
但我的手在抖。
回到401,我锁好门,吃了泡面,洗了澡。热水器是好的,水压也正常,甚至比之前租的房子还舒服。我把手机充上电,躺床上刷了半小时短视频,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行“正”字。
关灯睡觉。
半夜。
有人敲门。
不是敲我的门,是敲走廊里的门。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用手指关节叩木板。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三秒。
声音停了。
然后是我的门。
咚。咚。咚。
三下。
我没动。被子底下我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能感觉到门外面有什么东西——不是人,人不会敲门敲得那么轻,那么稳,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黑透了。声控灯没亮,什么都看不见。
我犹豫了三秒,开了门。
走廊空无一人。
我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左边五米外是楼梯间的防火门,右边是一排紧闭的房间门。403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已经发黄卷边,看不清写的什么。
冷风从楼梯间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转身回屋。
关门。
回头。
床头柜上多了一面镜子。
我睡前绝对没有放镜子。那个镜子被我推到衣柜后面去了,镜面朝墙,不可能自己跑出来。
但现在它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我的床。
镜子里映出我自己。
不。
镜子里映出我。
但“我”的嘴在动。
我的嘴没动。
镜子里的“林涛”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我凑近了看,浑身血液往头上涌——他的口型在说:
“别住这里。”
别。住。这。里。
四个字,清晰得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读出来。
我猛地把镜子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肋骨疼。我喘了几口气,把镜子翻过来,想把它扔出去。
这一次,镜子里不是我了。
是一个女人。
红色裙子,黑头发垂到腰,面朝墙壁站着。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镜子里的房间不是我的房间——墙上没有床,没有床头柜,只有一面灰扑扑的墙壁,像地下室。
然后她开始转身。
肩膀慢慢转过来,接着是腰,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的玩偶。头发随着转动滑到一侧,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
我在她转过来的前一秒,把镜子拍在桌上。
玻璃碎了。
碎片扎进我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被子上。但我顾不上疼,因为我余光看见——
碎掉的镜片里,每一块都映着同一个画面:那个红衣女人已经完全转过身来,面朝我,她的脸——
不,她根本没有脸。
光滑的皮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像一张没画完的人皮。
但她在笑。
你能感觉到她在笑。
我摔掉镜子碎片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床腿上,一屁股坐在床上。手心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脖子。
镜子碎片里——不是现在的碎片,是地上那块最大的碎片——映出我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掐痕,五根手指印,紫黑色的,像被掐过很久。
我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镜子里,那道掐痕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我抬起头,墙上的裂缝在渗东西。
不是水,是头发。
一根黑色的头发从墙缝里挤出来,像虫子一样往下爬,越爬越长,越爬越多。
我听见身后有人呼吸。
不是我的呼吸。
我缓缓转过头。
床头柜上,那些被我摔碎的镜片重新拼成了一整面镜子。红衣女人站在镜子正中央。
她在看我。
虽然她没有眼睛。
但她在看我。
走廊里又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这一次,是三下,不急不慢。
然后是403的门开了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说话。
女生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也进来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