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墙里的声音
宋佳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是“啵”的一声，像气泡破裂，整个人从镜面上被吐了出来。
不。
她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弹出来的。
她摔在石头地面上，后背撞上台阶边缘，闷哼一声。我冲过去扶她，她的手冰得吓人，像从冷库里刚出来。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
“宋佳！宋佳！”
她大口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过了十几秒，她的眼珠才慢慢对焦，看到了我的脸。
“它不让进。”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纸，“它说——时辰没到。”
我回头看那面大铜镜。深红色的镜面已经恢复了暗绿色，阿铭的脸消失了，红衣女人的眼睛也消失了。镜面上的裂纹还在，但那些暗红色的光不再闪烁，像是暂时休眠了。
“什么时辰？”
宋佳撑着我的手站起来，揉了揉被撞到的后背。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后怕，有困惑，还有一种——不甘心。
“它说，门要等到‘满’的时候才能开。”
“‘满’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宋佳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照了照铜镜周围的石墙，“但它说了一句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门开。’”
“人满？”
“对。人满。”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栋楼现在住了多少人？
老太太说502是她一个人，303的外卖小哥，加上我和宋佳。最多五个。这栋楼五层十户，住五个人，谈不上“满”。
“它在等人。”我说，“等更多人搬进来。”
“或者，”宋佳的声音更低了，“等某个人变成‘满’的状态。”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想问。
我们开始往回走。上台阶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墙上的名字又变了。我的名字出现了——“林涛”，凸出来的，温热，在四楼拐角的位置，紧挨着“宋佳”。两个名字并排，像是被人刻意刻在一起的。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在阳光下，这栋楼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旧居民楼——破旧、冷清、但正常。
不正常的东西在阳光下藏得很好。
宋佳没有回403。她跟着我进了401，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她的卫衣领口敞开着，我看到她锁骨下面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形状像手印。
“那里面抓的？”我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
宋佳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拉高。“嗯。”
“你不是说你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吗？你应该有经验才对。”
宋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疲惫。
“我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不代表我能随意进出。那面大铜镜是主门，和小镜子不一样。它有自己的意志。”她顿了顿，“或者说，它里面的东西有自己的意志。”
“红衣女人。”
“对。”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之前说，你从镜子里走出来之后，就再也离不开这栋楼了。”
“对。”
“但你搬进来才一周。你说你搬进来一周，从镜子里走出来，然后住了七天。时间线对不上。”
宋佳握着水杯的手停了。
房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走路，步态很慢，像老人。应该是502的老太太下楼买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宋佳问。
“从你跟我说‘你是人是鬼’的时候。”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正常人不会问这个问题。除非她自己就不是人，或者她见过太多不是人的东西。”
宋佳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苦笑。
“我确实搬进来一周。但我不是这一周才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我是三年前从镜子里走出来的。”
我等着她往下说。
“阿铭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他身边。我们在403，他发现了大铜镜的秘密，说他可以进去把‘它’封印住。我拦他，没拦住。他拿着那面小铜镜走进了墙里。”宋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进去之后，镜子碎了。不是小铜镜，是403房间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碎了。碎片飞起来，割开了我的脖子。”
她摸了摸自己颈侧。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白线，藏在皮肤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我死了。至少肉体是死了。但我的意识——或者叫灵魂，随便你怎么叫——被吸进了墙里。我在墙里待了三年。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和无数其他意识挤在一起。有些是这栋楼里死过的人，有些是更早的，我不知道是谁。”
“三年后，我找到了出来的方法。墙里的空间不是封闭的，它有缝隙，在镜子和墙壁的交界处。我把自己的意识压缩成一根针，从缝隙里挤了出来。然后我发现自己站在403的房间里，有手有脚，有心跳，有呼吸。”
“但你不是原来的你了？”
“我还是我。记忆、性格、思维方式，都没变。”宋佳看着我，“但我没有影子。”
她站起来，走到阳光下。
没有影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身体挡住了光，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轮廓，没有任何遮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还在。
“所以你不是人了。”
“我不知道我算什么。”宋佳回到椅子上坐下，“我有体温，会饿，会疼，会流血。但我没有影子，照不出完整的镜子。那面小铜镜照我的时候，映出的是我在墙里时的样子——不是人形，是一团光。”
我想起她用铜镜照自己时的表情，那不是在看陌生人，是在确认自己还存在。
“阿铭呢？他在墙里三年了，还能出来吗？”
宋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在里面待了三年，感觉自己像是待了三十年。阿铭如果还活着，他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
“所以我必须在他彻底变成别的东西之前找到他。”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廊里的，是从楼下传来的，有人在单元门外用力拍门。
砰。砰。砰。
三下，很急。
我和宋佳同时走到窗边往下看。
单元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他仰头看着这栋楼，脸上带着那种租客看房时特有的表情——期待夹杂着不安。
中介站在他旁边，正低头翻手机。那个中介我认识——就是把我拉黑的那个。
“又有新住户。”宋佳的语气很复杂。
我们下楼。打开单元门的时候，中介抬头看到我，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跑。
“哎！你跑什么？”年轻人喊了一声，中介已经拐过弯不见了。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我们，挤出一点笑容。
“你们也是这里的租户吧？我刚签了合同，302。”他伸出手，“我叫李凯。”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宋佳。
宋佳没有握手的打算。她盯着李凯的眼睛，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中介有没有跟你说，晚上不要照镜子？”
李凯愣了一下。
“说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宋佳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李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开玩笑。”
第五章完
第六章预告
李凯搬进302。第一晚，墙里传来哼歌声——八十年代的老调子。他敲墙示警，歌声停了，换来一句低语：“别敲，它会听见。”
第二天一早，床头多了一张纸条：“跑。”笔迹和房东的一模一样。
林涛手臂上的倒计时跳成“两天”。502老太太突然敲门，说她男人从墙里带出口信：铜镜不是钥匙，是锁。当年埋镜不是为了封鬼，而是为了“养”东西。现在，它快养成了。
宋佳翻阿铭的笔记本，发现最后一页被撕了。撕纸的指纹是她的——三年前的她。
红衣女人同时在四面镜子里出现，每一面姿势不同，拼起来是一句话：“第七个人一到，门就开了。”
李凯是第七个。而宋佳的掌心，开始浮现第八个名字。
第六章《第七个人》
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