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七个人
李凯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等着我去握。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宋佳已经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消失。阳光照在李凯的格子衬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格外正常——正常得不像会出现在这栋楼里的人。
“你好。”我最终还是握了他的手。掌心干燥,体温正常,握手的力量也正常。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你住几楼?”他问,语气里带着新邻居特有的热情。
“401。”
“四楼?那咱们算上下楼邻居了。”李凯笑了笑,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箱,“这楼看着挺旧的,但房租确实便宜。我在软件园上班,这边离公司近。”
他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一个玉坠,拇指大小,雕的是观音。红线系着,已经褪色了,看起来戴了很多年。
“你信这个?”我问。
李凯低头看了一眼玉坠,用手指摸了摸:“我妈给的。说保平安。我本来不信这些,但出门在外,戴着让她安心。”
他走进了单元门。楼梯间的光线很暗,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回头看我:“对了,刚才那个女生是你室友吗?她好像不太高兴?”
“她不是。”我说,“她是403的。”
“哦。那这栋楼住了多少人?我看挺冷清的。”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说?说“你是第七个,前面六个可能都不是人”?还是说“晚上别照镜子,不然会看到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不多。”我最终说,“你住302对吧?三楼。晚上如果有奇怪的声音,别开门。”
李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这楼隔音不好?没事,我睡觉死,打雷都听不见。”
他拎着行李箱上了楼。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但我手心全是汗。
我回到401的时候,宋佳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阿铭的笔记本,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是我已经熟悉的、她在思考危险事情时的表情。
“你把302的事情告诉他了?”她头也没抬。
“没有。我只让他晚上别开门。”
“他会开的。”宋佳翻过一页笔记本,“每个人都这样。你告诉他别开门,他就会好奇为什么不能开门。到了半夜,他一定会开门。”
她说得对。换了是我,我也会开门。
“他的玉坠你看到了吗?”宋佳突然问。
“看到了。观音。”
“那不是普通的观音。”宋佳抬起头看着我,“观音的面相不对。正常观音像眼睛是微闭的或者平视的,他的那个玉坠,观音的眼睛是往下看的。那不是观音,是另一个东西。只是雕成了观音的样子。”
“什么东西?”
“送子娘娘。但也不完全是。那个玉坠上的纹路,和阿铭笔记本里画的一个符号很像。”宋佳翻开笔记本某一页,指给我看。
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复杂的曲线,像是某种古代符文。旁边阿铭用红笔写着:“地下石墙上出现最多的符号。可能是某种标识。”
李凯戴着一个和这栋楼地下石墙上符号相似的玉坠。这不是巧合。这栋楼里没有巧合。
“他是被选中的。”宋佳合上笔记本,“不是他选了这个房子,是房子选了他。和当初的你一样。”
“当初的我?”
“租房APP上那套超低价的房源,你以为是谁挂上去的?”宋佳看着我,“你没有想过吗?那么多人在刷APP,为什么偏偏你看到了?为什么价格低得离谱?为什么中介把你拉黑了?为什么你还是签了合同?”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好”,才找到了这么便宜的房子。
“是它让你看到的。”宋佳说,“这栋楼需要人住进来,它就会让需要的人看到那条房源。不是你在找房子,是房子在找你。”
“它需要人住进来做什么?”
宋佳没有回答。但答案我已经猜到了。
收割。
“人满则门开”。它需要人。需要更多的人。多到“满”。
“我们得去找李凯。”我站起来,“告诉他真相,让他搬走。”
“他搬不走的。”宋佳没有动,“你忘了?我试过。你试过。走不出这栋楼的。”
“但他才刚搬进来,还没有——”
“没有用。从他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在墙上了。”
我僵住了。
我冲出401,跑下楼梯到三楼。302的门开着,李凯正在里面收拾东西。房间里很干净,比我的401干净得多。床单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他正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
“怎么了?”他看到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李凯,你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不正常?”他想了想,“房东没来,中介代签的。合同上房东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中介说房东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门。对了,合同里有一条很奇怪——‘乙方同意在租赁期间不佩戴任何镜子类物品进入公共区域。’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
“还有呢?”
“还有……”李凯皱起眉头,“中介让我签完合同之后,对着合同拍了一张照片。我以为他是要留档,但他让我拿着合同站在单元门口拍,还让我笑。”
“拍完照片之后呢?”
“他就走了。走了之后我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李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递给我——和中介的通话记录还在,但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在他床边坐下来。床垫很硬,弹簧发出吱呀的声响。李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哥,这楼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开门,不要照镜子,不要靠近窗户。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在这楼里住了四十年的人。”
李凯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玉坠,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个玉坠,是谁给你的?”
“我妈。”李凯说,“她去世之前给我的。”
“她有没有说过,这个玉坠是从哪里来的?”
李凯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从一面镜子里拿出来的。”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什么意思?”
“我不太清楚。她生病那年,我大概十岁。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这个玉坠,说是在一面古镜里看到的。我当时以为是她的幻觉,人病重了脑子不清楚。后来她去世了,我留着这个玉坠当纪念。”李凯低头看着胸前的玉坠,“你不会是觉得,这个玉坠和这栋楼有什么关系吧?”
我没有回答。
我走出302,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光斑。我站在光斑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距离我手臂上倒计时显示的“三天”,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回到401,宋佳还在。她面前多了一张纸,是从阿铭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页。她在上面画着什么——一条时间线,从1985年到2026年,每隔几年就有一个标记。
“这是什么?”我问。
“死亡记录。”宋佳用笔尖点着那些标记,“1985年,铜镜出土,当年楼里死了两个人。1986年,又死了一个。然后消停了几年。1990年,死了三个。1995年,两个。2000年,四个。2005年,三个。2010年,五个。2015年,四个。”
她的笔停在2022年的标记上。
“2022年,八个。”
“三年前那批。”
“对。”宋佳又在2026年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今年,第十年。按照之前的数据,今年的数字只可能更多,不可能更少。”
“为什么是十年一个周期?”
“因为铜镜是1985年挖出来的。到现在,整四十年。每十年一个波峰,波峰年死亡人数翻倍。”宋佳把笔放下,“今年是第四个波峰。如果规律成立,今年会有——”
她没有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翻倍。八个翻倍,是十六个。
这栋楼现在加上李凯,活人不超过五个。十六个的名额,缺口从哪来?
“它会从外面拉人进来。”宋佳说,“和拉你、拉李凯一样。在未来几天里,会有人不断地看到这条房源,不断地搬进来,直到数字凑够。”
“我们不能报警吗?”
“报警说什么?说这栋楼里的镜子会杀人?说墙里有女人?”宋佳苦笑了一下,“警察来了,看到的只是一栋普通的旧居民楼。那些异常的东西,它们会藏起来。等警察走了,它们再出来。”
她说的对。这栋楼的恶,是藏在规则里的恶。它在规则内运行,从不越界。报警没用,驱邪没用,砸镜子也没用——镜子碎了会自己复原,就像我床头柜上那面。
“那我们能做什么?”
宋佳看着桌上的时间线,沉默了很久。
“找到源头。”她最终说,“找到铜镜被埋在这里的原因。找到那个女人是谁。找到这栋楼存在的目的。只要搞清楚这三个问题,我们就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怎么找?”
“地下石墙上的字。”宋佳站起来,“阿铭翻译了其中几个。他笔记本上记了——‘门’、‘献祭’、‘轮回’、‘满’。但这些词太散,连不成句子。我们需要翻译更多的字。”
“你会翻译?”
“我不会。”宋佳走到门口,“但老太太可能会。”
我们又上了五楼。
这次502的门没有等我们敲就开了。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和之前一样的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她的眼睛比之前更浑浊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几天没睡过觉。
“进来。”她说。语气不是邀请,是命令。
房间里和之前一样——凌乱、逼仄、充满中药和樟脑丸的味道。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墙上多了东西。在那些堆到天花板的纸箱之间,有几面墙是空着的。空白的墙面上,贴满了报纸剪下来的字。
不是一整篇文章。是单个的字,从不同的报纸上剪下来,用胶水贴在墙上。密密麻麻,整面墙都是。
“您在干什么?”宋佳问。
“在翻译。”老太太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墙里的字,我看了四十年。有些猜出了意思,有些猜不出。我把我猜出来的贴在墙上,拼一拼,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走近那面墙,从左上角开始看。
“门”“开”“血”“祭”“女”“还”“魂”“十”“年”“一”“收”“满”“则”“破”
这些字没有顺序,只是杂乱地贴在墙上。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可以组成一句话——“门开血祭,女还魂,十年一收,满则破。”
“满则破。”宋佳念出声来,“不是‘人满则门开’,是‘满则破’。”
“有什么区别?”我问。
“‘门开’和‘破’不一样。”宋佳的声音有些发紧,“‘门开’的意思是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可以出来。但‘破’的意思是——门没了。不是打开,是消失。如果门破了,墙里的空间和我们这边的空间就会合在一起。”
“那会怎样?”
老太太端起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就没有墙了。没有镜子里和镜子外的区别。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地方。”她顿了顿,“那个女人的东西,也就没有地方关着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纸箱后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我听清楚了——不是老鼠。是指甲刮过墙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纸箱后面。她弯下腰,对着墙壁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刮墙的声音在她说话之后停了。
她直起身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男人说,今天会有人死。”
“谁?”宋佳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看着我。
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的手。我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卷起袖子。手臂上那行字又变了。
“三天。第一天。今天。”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日落之前,必有血。”
我看着这行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几点日落?”我问。
宋佳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二十一分。”
“现在不到十点。还有九个多小时。”
“对。”老太太重新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九个多小时。你们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谁是今天的第一个。”
我和宋佳对视了一眼。
“您是说,它已经选好了今天的目标?”
“每批都有第一个。”老太太说,“三年前第一个死的是403的一个小姑娘。她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死的。不是吓到心脏病发作,是真的——吓‘没’了。人还在,但魂没了。后来她在那面镜子里坐了三年,直到阿铭进去把她换出来。”
“换出来?”宋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说阿铭进去是为了换人出来?”
“你不知道?”老太太看着宋佳,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奇怪的光,“他以为你死了。他以为你在墙里。他进去,是为了把你换出来。但他进去之后才发现,你在墙里的时间比你进去的时间早。你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宋佳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在墙里走岔了时间。”老太太说,“这栋楼的时间是乱的。地下比上面快,墙里比地下更快。你进去的时候是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也是三年前,但你们两个进去的时间点不一样。他比你早。或者说,他比你晚。在这个地方,早和晚是一回事。”
我听不懂。但宋佳听懂了。
她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滴在地上。
“他进去不是为了封什么门。”宋佳的声音碎成了几瓣,“他是去找我。”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那面圆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满是皱纹的、苍老的、面无表情的脸。
“他找到了你。”老太太说,“只是你不知道。”
宋佳的肩膀在抖。我想伸手拍拍她的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有些时候,别人的触碰是安慰。有些时候,只会让人更疼。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我问老太太,把话题拉回正轨。
老太太从圆镜前转过身来,看着墙上的那些报纸字。
“去检查每一个住户。”她说,“找到今天最不对劲的那一个。它会在那个人身上留下标记——皮肤上的字,或者影子不对,或者镜子里的倒影和本人不一样。找到那个标记,你就知道谁是第一个。”
“然后呢?”
“然后,”老太太看着我,“你要决定要不要救他。”
“怎么救?”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走回床边坐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纸上画着一个阵法。六芒星,圆圈,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已经碎了一小块。
“这是你那个年代的东西?”我问。
“这是我男人的包工头留下的。”老太太说,“当年铜镜出土之后,包工头找人看过。那个人画了这个阵,说如果有一天事情控制不住了,就用这个阵把门重新封上。”
“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一个人站在阵眼上。”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站在阵眼上的人,会成为新的‘锚点’。他会替代铜镜,成为门的一部分。他会在墙里活着,永远。”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僵住了。
“那个包工头画了这个阵,但没用上。后来他把阵图留给了我男人,我男人失踪之后,阵图就在我这里。”老太太的声音没有起伏,“四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用这张图。”
“你在等我?”我问。
“我在等任何一个愿意进去的人。”老太太说,“谁都可以。但你最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是401的人。401是这栋楼里离门最近的位置。401住过的人,和门的连接最深。你站在阵眼上,成功率最高。”
“成功率?”
“没有百分之百的事。”老太太说,“但如果你不站,这栋楼里所有的人,包括那个新来的,都会死。”
我站在那面贴满报纸字的墙前,手里攥着那张阵图。纸很薄,我的汗把它浸湿了一小块。
宋佳擦干了眼泪。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锐利。
“先去检查住户。”她对我说,“找到第一个。救人。阵图的事,之后再说。”
我把阵图折好放进口袋。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怜悯,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释然。
我们出了502。在楼梯间里,宋佳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林涛,你不会真的想当那个阵眼吧?”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只有这样能活下来,我会考虑。”
宋佳松开我的胳膊,看着我的眼睛。
“阿铭也是这样想的。”她说,“然后他消失在了墙里。”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跑?跑不出去。打?打不过。报警?没人信。我能做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等着死,要么试试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宋佳没有说话。
我们下到四楼。经过401的时候,门缝下面透出的光线还在。灯一直没关。我不知道是我忘记了关灯,还是它自己开的。
“分头查。”宋佳说,“你去二楼和三楼,我去一楼。”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我下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楼梯间照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301的门关着,门口没有鞋垫没有脚垫,门板上没有门牌号,光秃秃的。我敲了三下,没人应。
从门缝下面看,里面没有光。
302——李凯的房间。门关着,但我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有人在翻东西的声音。我敲了门。
李凯开了门。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怎么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了。”
“还行。”他勉强笑了笑,“但是有个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我收拾柜子的时候,在柜子最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
照片拍的是一张老照片,已经严重褪色了。能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302的窗户前,搂在一起。女人的脸模糊得看不清,但男人的脸很清楚。
是李凯。
不,不是李凯。是年轻了三十岁的李凯。五官一模一样,但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发型也是那时候的。
“这是谁?”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李凯把手机收回去,“但是哥,你上午跟我说,这楼里住了个四十年的老太太。这个照片上的男人,你说会不会是她认识的人?”
我想说不会,但我说不出口。
“我先上去一下。”我转身出了302,几乎是跑着上了五楼。老太太的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她还在床上坐着。
“302住过一个和现在302住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直接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
“那不是长得像。”她说,“那就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李凯才二十七。”
“在这栋楼里,时间不是直线。”老太太的声音很平,“你以为你只住了两天,也许你已经住了二十年。你以为你是新来的,也许你是来过好多次又回来的。302的那个人,是第三次住进来了。”
“第三次?”
“第一次是1996年。第二次是2010年。第三次是今年。”老太太掰着手指,“每一次他都是二十七岁。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自己来过。但每一次他都会死在这里。”
我的手开始抖。
“那他那个玉坠——”
“是他自己放的。”老太太说,“第一次他死之前,把玉坠留在了墙里。第二次他搬进来的时候,从墙里找到了那个玉坠。他以为是他妈给的。但他妈早就不在了。”
李凯的玉坠,是他自己留给自己的。
一个穿越了时间和死亡的循环。
“所以这栋楼里的人,不止是活人和死人。”我说,“还有来过很多次的人?”
“对。”老太太说,“你也是。”
“我也是?”
“你在401住过多少次,你自己不知道。但我记得。”老太太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我第一次见到你,是1985年。那时候你穿着和你现在一样的衣服。四十一年了,你的衣服没换过,你的样子没变过,你的名字也没变过。”
“林涛。”
“林涛。”她重复了一遍,“你在401住过无数次。每次你都住几天,然后消失。过几年,你又出现。你不记得。你从来都不记得。”
我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墙上的报纸字在我眼前晃动。“门”“开”“血”“祭”“女”“还”“魂”——这些字突然有了新的意义。这不是什么诅咒,这是一个循环。所有人都在循环里,一遍又一遍地死,一遍又一遍地回来。
红衣女人不是源头。
她也是循环的一部分。她是最早陷进来的那一个,所以她没有脸了——在无数次循环中,她的脸被磨没了,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第一个”的符号。
而我呢?我是第几个?
手机震了一下。宋佳发来的消息。
“下来。一楼101。出事了。”
我跑下楼梯。一楼走廊比上面几层都暗,只有尽头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101的门开着,宋佳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向房间里面。
房间里没有人。
但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放着一面镜子。圆形的,巴掌大,和宋佳那面铜镜一模一样。
镜面上有字。血红色的字。
“还有七个小时。第一个人已经选好了。猜猜是谁。”
宋佳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我之前没见过的字:
“镜中之人,永世轮回。出入无门,生死无期。”
她抬起头看着我。走廊里的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因为我也感觉到了。
那面小铜镜上,倒映出我们的脸。
我的脸。宋佳的脸。
还有一张脸。
贴在镜子背面,从镜面里透出来的。
红衣女人。没有脸,但这次她有了嘴。一张嘴,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在笑。
她知道谁是第一个。
她一直在等我们猜错。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