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在上,愿您早日安康。”
缇云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破旧的木屋内回荡。
他半跪在床榻前,右手轻抚着老人枯瘦的手背,神术的光芒在掌心流转,左手捧着那本边角已经磨白的《圣辉教典》。
“谢谢……谢谢,如果没有缇云牧师你的话……”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去见玛尔了。”
“不必如此,同胞。”
缇云微微摇头,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一切皆是神的福音。”
老人本该彻底沉沦,但缇云看见了他灵火深处的黑斑,那是初期神痂。
这并非灵火被神明彻底舍弃,只是愿力长期匮乏、灵火濒临枯竭留下的病灶。
‘神明未曾彻底放弃你,只是你的灵火早已撑不住流转。’
“啊啊,赞美诸神……”
老人艰难地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圣辉十字。
缇云将老人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他起身时,黑色牧师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些许灰尘。
走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缇云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缇云牧师!”
街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您上次给的药,我丈夫已经好多了!”
“那太好了,同胞。”
缇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目光直视着女人的眼睛,“愿玛尔保佑他早日康复。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取了,取了!叫玛兰,是照着您说的,祈求玛尔神垂青,让我的孩子茁壮成长。”
“好名字。”缇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罐,“这是些补身体的药,莫要为了照顾孩子而牺牲了自己,相信你的孩子也希望他的母亲能陪伴在他身边。”
“这、这怎么使得……”女人连连摆手。
“拿着吧。”缇云的声音依旧温和,转过身去,“愿今日会有美好的一天。”
他继续前行。
一路上,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热情地打着招呼——断了腿的老兵守在面包摊后,粗糙的手掌抬起致意;洗衣坊的妇人双手被皂角泡得泛白,隔着水雾高声问候;就连常年蜷缩在巷口乞讨的孤儿,也会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道一声 “牧师安好”。
即使他们过得并不好,即使他们自己的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但他们仍愿意将善意分享给这位年轻的牧师。
缇云始终保持着微笑,目光直视着每位与他打招呼的人,问候他们的健康,关心他们的未来,分享他的食物。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既保证能够与每一位心怀善意的人交流,也维持着自己前行的步伐。
黑色牧师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道移动的阴影,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直到他走进了那座教堂——圣辉教圣都大教堂。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在这里,不再有那些报以善意的人们。
他想起六岁那年,在卡珊德拉资助的孤儿院里,他第一次翻开《圣辉教典》。
那是一本破旧的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尘世诸生皆为众神之子民,亦是你我之同胞。”
修士、执事往来不停,脚步匆匆,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达官贵人坐在中殿座位区内,与那些他们平时绝不会接触的平民挤在一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虔诚。
讲道台上,远比他年纪大的牧师为他们诵读着圣辉教的经典,苍老的声音在大穹顶下回荡,就像缇云曾经聆听过的那样,一如既往的神圣,一如既往的……空洞。
缇云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大殿。他的视线在创世女神像上停留了一瞬——那座由纯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神像高达十丈,女神低垂的眼眸仿佛在俯瞰众生,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
他走向一位看起来还算空闲的修女。那修女正低头整理着烛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同胞,”缇云的声音依旧温和,“请问莫斯主教是否已从皇宫返还?”
修女下意识地抬头,露出习惯性的笑容——那是圣辉教神职人员惯有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但在看到缇云的瞬间,她的笑容不由得僵硬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但很快,她调整了过来,快得近乎错觉。
“当然,缇云牧师,”她的声音平稳,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主教大人已经回到了他的主教府。”
“感谢,同胞,愿今日会有美好的一天。”
缇云微微颔首,转身向着主教府走去。他的背影挺直,黑色牧师袍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作为帝国国教,圣都大教堂修得相当宏伟。
高耸的尖塔刺破云层,彩绘玻璃窗将阳光切割成五彩斑斓的碎片,长廊两侧悬挂着历代圣徒的画像,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整座建筑的规模仅次于皇宫,因此缇云花了些时间才走到主教府。
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嵌在大理石墙壁中,像是刻意隐藏着什么。
缇云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敲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袖口的灰尘在烛光下格外显眼,轻轻拍打了下衣袍上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进来吧,我的孩子。”
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木门应声而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缇云抬腿迈进,步伐平稳。
入目之中,夕阳自巨大的拱形窗外射入,将整间屋子染成金色。
创世女神像立在对面的壁龛中,在其光辉下显得神圣无比,女神的面容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而莫斯主教则站在神像侧位,躬身低头,口中默念着什么,苍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缇云知道,这是莫斯主教的习惯。这位大人每次外出后都会来到女神像面前低头祷告,数百年来从无遗漏——是的,数百年,莫斯主教已经活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确切的年岁。
缇云没有打扰他。
他静静地站在门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拉长。
约莫一刻钟后,夕阳的角度偏移,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莫斯主教直起了身子,回头看向缇云,那双苍老但依旧精神的眼睛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缇云读不懂的情绪。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自你成为牧师后,这是我们的首次见面,但我知道你。或者说,提尔斯帝国国都内所有教众,无人不知你。”
缇云躬下身:“惶恐,主教。我自认从未做过这般惊扰同胞之事,如有可以,请让我向同胞们致歉。”
莫斯主教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步绕到缇云身侧,苍老但依旧精神的双眸审视着这位整个圣辉教甚至整个神明信仰体系内最年轻的牧师。
年轻、白皙的面容,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始终行走在帝都的平民区。
那一身黑色牧师服上,沾染了些灰尘但依旧算得上整洁,领口和袖口的银线刺绣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清秀且俊美的面容上始终带着那份对神明的敬意与对同胞的温和。
他的左手环抱着圣辉教典,那本厚重的典籍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莫斯主教认得那本书——那是他亲自交给他的,在他成为牧师的典仪上。
那场典仪,也是数百年来最简短、简陋的一场,除了他的同僚、面前之人的养母卡珊德拉主教,没有其他人。
“无需如此,孩子,”莫斯主教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女神像,“你做得很好,甚至名字入了教宗的耳,这是值得骄傲之事。”
“我只是做了身为圣辉沐浴下的子民理应做的事,”缇云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相比如此,那些在前线抵抗魔兽、四处侦察邪神的同胞更加辛苦。”
“苦难并无尽头,善意并无高低,”莫斯主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莫名的压力,“无需如此比较。”
他顿了顿,“你在门外似乎整理了衣衫,为何?”
“‘人生有原罪,面见神明时,理应整理己身’,”缇云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背诵,“纵然不是直面神明,但在面见创世女神像时同样理应如此。”
“哈……”莫斯主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斯佩的话,那丫头如果知道了,会很高兴吧,如此优秀的年轻人能谨记她的话语。”
“贤者的话经常使我受益。”
“好了,”莫斯主教收起笑容,声音骤然变得严肃,“闲聊到此为止,缇云牧师。我是来宣召主教会议的决定的。”
缇云再次躬下身,低着头,脸上的笑意消失,变为一脸肃穆。
“依昆汀大主教旨意,”莫斯主教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缇云的心上,“三主教联合会议决议,于提尔斯帝国-纳坎达地区-霍夫德伦城建立下属教会,令缇云牧师携带数名修士或修女前往,愿圣辉播撒每一寸土地。”
话语结束的一瞬,缇云便感觉一股暖意融入身体。
那感觉像是温水流入血管,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它融入了他的灵魂,将之与教堂内的某处连接到了一起。
“这是卡珊德拉为你申请下的赐福,那边并不安全,”莫斯主教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若你灵火彻底熄灭、肉身陨落,这份赐福便会将你的灵魂带回大教堂的洗礼池,让你重归尘世。
但赐福有界:仅针对灵火完全消亡,若灵火核心尚存、只是透支重伤,不会触发传送。
至于之后......”
他顿了顿,“她似乎另有安排,我便不知了......”
沉默。
缇云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夕阳已经完全沉落,屋内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女神像前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谨遵法旨。”
他向着莫斯主教行了一个标准的教礼——右手按胸,左手画十字,弯腰四十五度,分毫不差。
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向门口走去。
莫斯看着那个背影。
门外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那身黑色衣袍上,微风吹入,拂去那仅存的微尘。
那身影瘦削而挺直,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缇云,”莫斯主教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显得有些缥缈,“孩子,你后悔吗?”
缇云身形不停,脚步依旧平稳。唯有声音传入莫斯耳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尘世诸生皆为众神之子民,亦是你我之同胞’,”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愿您长久安康,同胞。”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